20071104/《再说长江》第二十八集:曲水姑苏

如果说,“小桥、流水、人家”构成了苏州城这个大园林,那么,苏州城里的寻常百姓家,又藏着一个个小园林。推开很不起眼的一道门,你会发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或大或小的院子里,总有三两盆景,几株鲜花,身处水乡,却还要围一池碧水在自己家中。

95岁的蔡宾秋住在苏州山塘街附近一个老式的独门小院里,浇浇花、唱唱曲是她一天生活的主要内容。

蔡婆婆唱的曲叫昆曲,是中国最古老的戏曲之一,流传了600多年的昆曲曾经有1800多折戏,流传到今天只有200多折了。

蔡婆婆(苏州市民):《游园》、《游园》在哪里啊?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

蔡婆婆从小跟父亲和哥哥、姐姐学唱昆曲,她唱的“清工”不念白只唱曲,在昆曲圈子里叫“曲家”。

虽然从来没有正式登台演唱过,但她会唱的折子戏有一百多出,从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这些曲谱,都是蔡婆婆唱得很熟的曲子。

这一天,蔡婆婆家来了两位客人,他们是苏州昆曲传习所的工作人员。

苏州昆曲传习所工作人员:传习所叫我们来录一下音,说你武旦唱得特好,你自己不觉得。

蔡婆婆:谁说的?

苏州昆曲传习所工作人员:顾笃璜、汤显祖的4个梦只有你一个人能唱,4个梦啊,4个梦里的选段都能唱,全国没有第二个人。

一本昆曲大戏通常有三五十折,昆曲传习所不仅要整理出每一折的词曲,还要留下昆曲最正宗的唱法,有时候,“曲家”的唱功会比专业演员更加讲究,录下蔡婆婆的一唱三叹,也就记录了昆曲的百年回声。

一个95岁老人的低吟浅唱,顺着窗外的藤蔓传出院子时,苏州人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昆曲一直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苏州的“姹紫嫣红”藏在小桥流水深处,连通着星罗棋布的园林庭院。

这位画家也姓蔡,住在离山塘街不远,家里的园子是他自己造的。

蔡廷辉(画家):4月中下旬吃樱桃了,现在这个梨,砀山梨结满了,这个金钱树上面结满了,金钱柿子结满了,栗子结满了,一颗颗木瓜结满了,一个一个季节相接着,好像是四季好花常开,八节鲜果不尽。

有能力像蔡廷辉这样造一个园子的人虽然不多,但拥有一个自己的园林,的确是很多苏州人的梦想。

如果说,“小桥、流水、人家”构成了苏州城这个大园林,那么,苏州城里的寻常百姓家,又藏着一个个小园林。推开很不起眼的一道门,你会发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或大或小的院子里,总有三两盆景,几株鲜花,身处水乡,却还要围一池碧水在自己家中。

门外的山塘街有1100多年历史,而苏州古城已经存在了2500多年。相传公元前514年,一个叫伍子胥的人建起了这座有8个水陆城门的城市,100年后,有人开始在城里修建园林。据史料记载,苏州各个朝代建造的园林共有1000多处。它们虽为人作,却宛若天开。

始建于公元前512年的盘门,是苏州8座水陆城门之一,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保留完整的水陆并列古城门。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被长江水滋养着的苏州,从一个“假山假水城中园”的古城,走到了“真山真水园中城”的现代都市。

2004年,苏州成为中国第一个举办世界遗产大会的东道主城市,因为它有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园林,因为它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昆曲,还因为它有着被现代包围着的古老,被古老衬托着的现代。

一湾碧水环绕的沧浪亭,建于1041年,是现存苏州园林最古老的一处,园林第一个主人是北宋庆历年间官场失意的苏舜钦,他在落寞中买下这座园子,取名沧浪亭。

沧浪亭建成近500年后,又一个官场失意的御史王献臣归隐苏州,用4年时间,造起占地200多亩、苏州城内最大园林——拙政园。这一时期,苏州的造园之风盛极一时,园子里的昆曲也迎来了它的鼎盛时代。

拙政园内,还专门建了一处供主人听曲会客、观鸳鸯戏水的地方——“三十六鸳鸯馆”,顶棚造成了连续四卷的拱形,既弯曲美观,又能聚拢和反射声音,增强音响效果。400多年间,拙政园的主人与宾客就坐在对面长廊下,欣赏荷花鱼影,听着曲声袅袅。

昆曲中悠悠见园林,园林里处处是舞台。在园林和昆曲共同缠绵于苏州的400年间,也是这座城市经济空前繁荣的时期。

被称为“人间天堂”的苏州,水占了这座城市一半的面积。苏州的水,来自长江三角洲的河湖港汊。也许只有在这里,才能建造这么多的园林,才能产生被称作“百戏之祖”的昆曲柔弱似水的“水磨腔”。

元末明初,在苏州昆山千灯镇的石板街,一位自称“风月散人”的顾坚与好友常常在家中赋词吟曲,久而久之,形成了耳熟能详的昆山腔。到了明代嘉靖年间,熟悉音律的魏良辅把昆山腔与当时流行的余姚腔、海盐腔及其他江南小调相融合,演变成了昆曲,并从此盛行200多年。

昆曲不仅形成较早,而且剧目丰富多彩,熔诗、乐、歌、舞于一炉,是中国戏曲艺术的集大成者。

200多年间,昆曲顺着长江水在整个长江流域广泛流传,对于后来京剧、越剧、川剧等剧种影响深刻,昆曲也因此被称为“百戏之祖”。

到清朝末年,市民阶层崛起,舒缓、惆怅的昆曲曲调与他们格格不入,于是昆曲渐渐地成了“隔世之音”。

历史上的昆曲曾经有过自己的大舞台。

苏州城西北虎丘塔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叫做“千人石”,它是苏州最大的一个天然舞台,昆曲盛行时,这里是举行民间曲会的重要场所。

据记载,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趁着一轮明月,苏州人齐聚虎丘唱曲赏月,一时间,分不清谁是演员、谁是观众。

2500年前,这座山丘有了虎丘的名字,古往今来,在苏州,虎丘一直与园林齐名,它同苏州城的历史一样久长。

在20年前虎丘游人如织的影像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开放的时代给人们的内心带来的愉悦。

1997年,苏州的4座园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2000年,苏州第二批5座园林申报世界遗产,代表景观是苏州同里镇的退思园。

退思园建于清朝光绪年间,落职回乡的官员任兰生花费10万两银子建造,园名的意思是“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在苏州,大大小小、遍布古城内外的古典园林,是2000多年间苏州能工巧匠的杰作,而这些园林还仅仅是他们的小作品,他们更大、更宏伟的作品是南京的明皇宫,是北京的紫禁城。

狮子林是以园内遍布形态酷似狮子的太湖石而闻名的。

园里的茶馆总是聚集着沉湎于昆曲和园林中的苏州老人,这两样东西与他们如影随形。

苏州市民:跟北京的皇家园林不同,皇家园林很气派,但是你走进去一看,都在眼睛里面,你看苏州,这儿一小块,那儿一小块,狮子林里面都是一块一块的,甚至于隔墙里面的一个小亭子里,种两棵树,芭蕉树什么的,也很好看。

聊天,是茶馆里苏州老人不变的生活,而园林,是他们不变的话题。

苏州市民:我们苏州民间的园林有民间园林的特色,这里的假山全国是首屈一指,这里成假山的王国了,我同你两个人在这互相看着走,两个人就要碰面了,可是还要跑不少路,说明园林、假山艺术化了。

身边的园林故事,老人们讲起来如数家珍。

苏州市民:园林是1860年太平天国跟清政府打仗的时候烧掉了,烧掉以后,荒芜了60年,由姓贝的、就是贝聿明的祖父把它买下来,重新把它修好,就是这个样子。

狮子林最后一位主人姓贝,正在主持设计苏州博物馆的世界级建筑大师贝聿明,就是在这座园子里长大的贝家后代。

很多园林在战乱和社会动荡中破败、消失了,苏州现存的古典园林只剩下69座。1992年,苏州市在中国首次将保护古典园林纳入地方法规。

顾笃璜,苏州昆曲传习所所长,有人封他为“江南第一居士”。

怡园,清末同治年间苏州城里建造最晚的一座私家园林,它博采其他园林之长,形成了集锦式的建园特点。

怡园的主人姓顾,顾家的第五代传人就是顾笃璜,只是顾笃璜的出名不是因为祖上留下的园林,而是因为曾经在他家园林戏台上唱过的昆曲。

1921年,苏州创建昆曲传习所,招收了40多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学习昆曲,这一行为延续了昆曲的一脉香火。60年后,1981年,顾笃璜在一个清代诗人的故居里恢复了昆曲传习所,他要将古老的昆曲传承下去、传播下去、传习下去。

顾笃璜(苏州昆曲传习所所长):建国以来我们学了250多个戏,会演这250多个戏的人年龄层都在60岁到70岁,再下一代掌握的遗产,加起来不会满100出。

王芳获得中国戏曲最高奖——梅花奖时,昆曲已经像一支若明若暗的香火,也许一阵轻风,就会让传唱了600年的声音灰飞烟灭。

王芳(苏州昆剧院演员):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做一个星期专场,每星期都演,戏都是不一样的,观众永远是这一批,为什么?他们都是戏迷,这些戏迷他们很想看,但也就不能扩充,今年可能有两三百人,到明年可能就没这么多了,有的年纪大了,不能出门了,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种种原因,演到后来,台上的演员比台下的观众还多。

当时,全国仅剩下6个专业昆剧团,昆曲演员不到1000人。

极度失望的王芳去一家婚纱影楼当了化妆师。一年后,对昆曲无法割舍的情感让她又回到了剧团。

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首批“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苏州昆剧院排演建团后首部大戏《长生殿》中,王芳担任女主角。

在苏州人的眼里,昆曲的百转千回和园林的动静曲折原本就是一脉相承:园林是看得见的昆曲、昆曲是听得到的园林。在昆曲被评为世界遗产后,网师园里已经冷清了多年的舞台又开始曲声不断。

《牡丹亭》,元代戏剧大师汤显祖的巅峰之作,全剧表达了杜丽娘和柳梦梅为爱而死,为爱而生的浪漫故事。

2004年4月,台湾作家白先勇带着他和两岸三地艺术家呕心沥血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来到台湾。

在台北的两轮演出,观众中有60%以上是年轻人。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青春版《牡丹亭》在两岸三地共演出了55场,观众达6万人。

在南京大学的这场演出,是青春版《牡丹亭》继苏州、台湾、北京演出之后在大学巡演的第四站。

大学的演出,几乎场场爆满,掌声欢呼声不断。一出《牡丹亭》,实现了白先勇“青春的昆曲、传艺年轻演员、感动年轻观众”的愿望。

9岁那年,白先勇曾经看到过梅兰芳和昆曲大师俞振飞演出的“游园惊梦”,50多年后,他终于圆了自己的昆曲梦,邀请苏州昆剧院成功演出了青春版的《牡丹亭》。

白先勇(台湾作家):我看到清朝时候的戏台,会想象得到,从前拙政园的主人,他们来看戏的时候的那种风华。我想苏州园林曲径通幽的样子,跟昆曲是一套文化符号。

1993年,就在退思园所在地——古镇同里,一个占地面积100多亩、在江南堪称巨大的园林开始动工建造。只是这一次,园林的主人不再是归隐的官员,而是改革开放后富裕起来的苏州人陈金根,他用全部积蓄,建造起自己向往已久的家园,再现了他童年时期对苏州古典园林的深刻印象。

陈金根(静思园园主):8岁、10岁时,经常跟我的父母亲到拙政园、留园,所以我结婚就到拙政园拍了照片,我是26岁结的婚,今年是52岁。

说不清是江南古典园林精髓的缩影,还是园林文脉的集大成,静思园里有明代的楠木厅、清代的红木厅,还有比苏州留园的冠云峰还要高出几米的巨大灵壁石。

在静思园里,每一块石头、每一座建筑,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故事的发现者就是园林的主人。

2001年,陈金根听说有一座旧建筑要被拆掉,他马上邀请专家一起去查看,经过专家判断,那是一座明代建筑,而且是用贵重的楠木搭建起的厅堂。虽然历经几百年风吹雨打,整座建筑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倒塌,但楠木的主体支撑部分基本完好。

陈金根把整座厅堂买了回来,经过重新搭建维修后,一座明代楠木厅堂的原貌在静思园里重现。

而楠木厅,只是静思园20多座古建筑中的一座。

陈金根:这个古建筑群,它是分一进、两进、三进、四进、五进,一直到后边要十一进,一般我们讲过去九进就是大户人家了。因为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盛世时期,我们把这么多古建筑群保护到这里,从最前面的一进,一直到最后面的一进,我们要十一进。

除了古建筑群,园主最得意的收藏就是园子里的老桥了,静思园的水面面积有20多亩,100多座老桥搭建在流水之上,成为园林的灵魂。

当年苏州古典园林的主人,在他们的园子里,观荷花水影,听曲声袅袅,如今,苏州新的最大园林的主人,打开园门,让人们共同分享他的园林梦。

26年后,陈金根夫妇又在园林里拍了一张照片,那是在他自己家的园林。

将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一块石刻城市地图与现代城市卫星遥感图相对照,人们惊奇地发现,700多年过去,这座古城的总体格局居然没有改变,只是当时的那个城市叫作平江,现在叫作苏州。(编导:杨海莉 赵恒刚/摄影:朱奕 陈林聪 何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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