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04/《再说长江》第十七集:坝梦千秋

今天,这里成了人与大自然亲密对话的杰作,长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壮美。但在20年前,这里还是荒江急流,满山野石。有人说,三峡工程是考验当代中国人智慧和实力的工程。还有人说,中国人根本不可能建起三峡工程。

1981年1月3日,寒风凛冽。这一天,中国人第一次截断了浩浩大江。就在三峡南津关外的葛洲坝工地,人们一大早都赶来争睹盛况。当时又有多少人想到,这座大坝,只是另一部更加宏伟交响曲的前奏。

20年后,船过葛洲坝,进入西陵峡。在这个千百年来以险滩暗礁著称的峡谷中段,又一个截断万古江流的宏大乐章,已经响起。

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那座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坝的葛洲坝,20多年前的落成,就是为这个旷世工程预留下的伏笔,它验证了中国大型水利工程关键技术的条件和能力,让中国人有了足够的胆识,去跨出这重大的一步。

今天,三峡工程2000多米长的大坝全线贯通。伴随着当今世界第一大坝的日夜成长,千万年来奔流不息的大江开始有了未曾有过的改变。

2004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持续袭击长江上游,洪水在中游最险要的荆江河段一度逼近警戒水位。

与此同时,在三峡右岸工地上,工人们正冒雨进行大坝钢骨结构的焊接。根据预报,未来几天,一波接近1998年最高洪峰流量的特大洪水,即将通过三峡大坝。面对来势汹汹的大水,还在施工中的三峡大坝能够从容应对吗?

这是三峡大坝下游4千米的黄陵庙。1870年,一场大水,使得两湖平原一片汪洋,洪水泛滥面积达30000多平方千米,千百万人惨遭灭顶之灾。黄陵庙前,长江水位高达81米,比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的1998年特大洪水还要高出十多米。洪水冲进了黄陵庙,一直淹到了将近4米高的大禹神像的头顶。

大禹,这位中国人顶礼膜拜的治水英雄,三过家门而不入,留下千古美名。他头顶高悬的 “凿石安澜”寄托了华夏先民安定波澜、治水除患的梦想。但在1870年的夏天,“凿石安澜”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1870年的洪水在黄陵庙大禹殿的16根廊柱上,留下了令人震惊的水痕,这些水痕最终为130多年后的三峡工程,提供了重要的水文科学依据。

就在此时,长江6年来最大一次洪峰抵达三峡坝区。这是一场继1998年之后最大的长江洪水,这也是三峡工程蓄水135米后,第一次面对生死攸关的考验。

那些大大小小的洪灾,几千年来,生活在长江两岸的中国人至少经历过数百次。

据水利专家估算,三峡工程完工后,每年汛期可预先排水腾出两百多亿立方米的水库防洪容量,抢在下游出现险情之前,以大坝拦洪蓄水,等到洪峰过去,再开闸泄洪,这样可以大大降低长江洪水的威胁。

三峡大坝全长2.3千米、高185米,2004年9月时大坝主体已经完工,剩下的600多米长的右岸大坝还在紧张施工,而替代右岸大坝临时挡水的是一道仅有140米高、单薄的混凝土围堰。如果上游来水超过临时围堰的承受能力,洪水将漫过围堰,漫过施工中的三峡工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时,三峡工程告急!荆江告急!长江中下游告急!

危机当前,三峡工程紧急启动了错峰分洪的调度系统。顷刻间,长江出现了未曾有过的奇特景象:汹涌怒号的洪水,忽然安静了下来,彷佛悬崖勒马,洪流止于坝前。几天之内,水库水位从原本的135米,缓缓上升了1.2米。

仅仅1.2米,就有约5亿多立方米洪水被拦蓄下来。

几天后,下游洪峰逐步消退,三峡大坝陆续开启20多个闸门,把拦蓄的5亿多立方米洪水泄出。5亿多立方米,相对完工后三峡水库200多亿的防洪容量,只算是牛刀小试。但也许从今夜开始,黄陵庙的大禹和长江中下游几千万人,便结束了灭顶洪灾的厄运。

清晨6点,老人家一如往常,打开了收音机。双目失明以后,这是94岁的林一山关切外界唯一的方式。

50多年前,长江几度泛滥成灾。忧心忡忡的毛泽东意识到,一个彻底解除民族大患,“毕其功于一役”的治水工程,已迫在眉睫。当时42岁的林一山,就成了担纲这个工程的最佳人选。而今,已经无法看见外面世界的林一山,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客厅里悬挂上三峡大坝竣工后的照片。

1993年的春天,西陵峡中段这座只有0.15平方千米的江心小岛,引来一群当代最为出色的水利水电专家,继林一山第一次情系三峡梦的40年后,又一代人开始了圆梦之路。

59岁的陆佑楣;66岁的潘家铮;51岁的李永安……这些在水电领域成就斐然的中年人表情凝重,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将是长达17年的挑战。

修建三峡大坝,是一项要截断万古江流的巨大工程,它曾被国外专家惊呼为“世界水电难题题库”。这个工程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在世界水利工程建筑史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些跨度40年,共计10多万张三峡工程的设计图纸,被封存在长江水利委员会的档案室。正是这些无言的图纸,将让“高峡出平湖”的中国梦想成真。

从高空俯瞰,三峡水库就像一只巨大的容器,边缘是天然的山体,大坝就矗立在下游壑口的一小段。而它2800万吨的混凝土浇筑量,比目前全球最大的巴西伊泰普水电站还要高出一倍多。然而在几十年前,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给地质专家带来巨大的挑战。长江三峡,究竟在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地基,承载如此重量的大坝呢?

传说,1870年的洪水淹过黄陵庙,却没淹过地势相对较低的中堡岛。

胡炎芬,48年前就出生在那个彷佛树叶一般飘在江心的中堡岛。而今,她每次回娘家都要爬上村口的小山头,去看看三峡大坝日渐长高、长大的身影,从中回想她曾经生活了21年的老家——中堡岛。

胡炎芬(原中堡岛居民):泄洪闸喷水的地方,就是我家住的地方。原来岛上有8户人家,我家就在正中间,泄洪这里就是我的家。

长江水利委员会岩芯仓库里有两万多根石柱,是从三峡大坝的14个坝段采集而来的岩芯,正是这些岩芯揭开了400里三峡地下的秘密。1956年,在中堡岛下,跋山涉水的地质专家终于找到了一块绵延20多千米、形成于8亿年前的巨型花岗岩。

这根花岗岩岩芯就来自中堡岛,这是石头中最坚固的一种岩石。它质地紧密,不怕水的溶解,不怕酸碱的侵蚀,每平方厘米的花岗岩面积上,经得起两吨以上的重压,这是世界公认的建筑高坝最理想的地质构造。后来到此考察的外国专家用一句话道出了他们的惊讶:这是上帝赐予中国人的礼物。

春去秋来,千万年不沉的神奇小岛开始从长江上慢慢消失。在中堡岛消失的地方,一座如苍龙脊梁般挺立的大坝,正踩着江底坚硬的花岗岩基石,在滚滚江水中稳如泰山般地崛起。当年遥不可及的“凿石安澜”,今天真正成了现实。

2003年6月1日9时,三峡工程正式下闸蓄水,导流底孔闸门关闭。

在这一刻,当三峡大坝最后一个重达200多吨的巨大闸门慢慢落下,奔流了数千万年的滔滔江水,被揽入大坝与群山的怀抱的时候,大自然千万年造化所成的三峡景观,瞬间改变。

作为水电专家,陆佑楣主持了三峡工程最重要的10年建设。2003年底,在三峡工程初步实现“蓄水、通航、发电”三大目标后, 70岁的陆佑楣悄然告别了最前线。作为第一任三峡大坝长,10年间,他在全世界关注的目光里,指挥着数万大军,铸造着这座寄托了中华民族夙愿的大坝。他曾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在三峡度过了每一天。

陆佑楣(原中国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总经理):在滔滔的长江上要修建一座这么大的坝,这个究竟行不行,能不能成功?总产生一种迷茫的感觉。会不会在十多年的建设当中走弯路,会不会搞不成?这种事情历史上还是有过的,从头再来,这样走了很多弯路。三峡大坝经过十几年建设,今天看来,我们没走弯路,还是按照科学的态度来对待每一件事情。今天把大坝建起来,而且初步发挥了效益,对每一个建设者来讲都是一个很欣慰的事情。

从迷茫到笃定,10年辛苦不寻常。自2003年蓄水以来,备受瞩目的三峡大坝质量如何,它经受住千万年江水的考验了吗?2005年的春天,78岁的潘家铮再一次走进三峡工地,用最挑剔的目光审视大坝每一个细节。20年前,潘家铮曾经写下一部名为《三峡梦》的报告文学,描述自己所见证的三峡工程的风雨曲折。20年后,当他以质检专家的身份一次次走进三峡建设第一线,也许当年的三峡梦已触手可及。

今天,这里成了人与大自然亲密对话的杰作,长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壮美。但在20年前,这里还是荒江急流,满山野石。有人说,三峡工程是考验当代中国人智慧和实力的工程。还有人说,中国人根本不可能建起三峡工程。

潘家铮(国务院三峡工程质量检查专家组组长):当时外国确实有很多人反对中国人搞三峡工程,而且他们认为离开外国在技术上和经济上的支援,中国人根本搞不起三峡工程。现在经过十年的苦战,我们用事实回答了这些预言家。事实证明,中国人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资金,把三峡工程建设起来,而且建得非常理想,非常美好,不会给我们的子孙留下任何隐患和遗憾。

对于这个被称为中华民族千年大计的工程来说,哪怕丝毫的隐患或遗憾,都是致命的。三峡大坝是世界水利史上使用混凝土最多的建筑物,混凝土的热胀冷缩便是其中潜在的威胁之一。长江三峡地区的高温季节长达5个月,夏季阳光无遮无拦照射在混凝土表层,地表温度高达50℃,这时,一个小小的气泡都可能使这个千秋大业溃于一旦。因此,要保证三峡大坝固若金汤,混凝土的温度控制与防裂,就成为三峡工程性命攸关的一件大事。经过精密的计算,三峡大坝所使用的混凝土,搅拌后最佳温度为7℃。为保持这样的温度,每一立方米混凝土都要加上50千克的冰。而大坝日浇混凝土平均达一万多立方米,浇筑量最大的时候,曾有过一天就用上750000千克冰的纪录。

到2006年,三峡大坝混凝土浇筑总量已达3000多万立方米,对于所有的三峡工程建设者来说,每天的工作枯燥、单调,但又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是一次跋涉,艰辛而漫长,滚滚东去的长江默默见证着这一切。

今天,当各拉丹冬的清澈雪水融进江流,奔腾5000千米,奔涌进三峡工程70万千瓦机组巨大的进水管,千百年来白白流走的水能,终于变成了巨大的电能资源。

60天不眠不休的安装,三峡左岸电站的最后一台机组即将完工。转子是水轮发电机组的心脏,以31900多张、每张厚度为3毫米的叠片组装而成,但为了保持每秒72圈的高速运行,叠片与叠片之间必须严丝合缝。就是这样一台机组,每秒可以发200度电,足以满足一座百万人口城市全部的供电需求。

拥有26台70万千瓦机组的三峡电站,可以发出相当于6.5个葛洲坝水电站的发电量,每年将有效减少发电燃煤5000万吨。今天,在全球性的能源危机、中国电力短缺的情况下,三峡电给中国人带来巨大的惊喜,清洁、可再生的三峡电流将照亮半个中国。

对于51岁的李永安来说,1993年是个开始,他成为三峡万千建设者的一员。对于61岁的李永安来说, 2003年也是个开始,他成为新的“三峡大坝长”。对他来说,能够见证三峡工程全部竣工的历史性时刻,是他人生之大幸。

李永安(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总经理):我能参加这样一个工程,觉得是非常欣慰。对我来说,它给我搭建了一个竭尽自己的全力报效祖国的一个平台,同时也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发挥自己人生价值的机遇。应该说,参加这样一个宏伟的世纪工程是非常幸运的。

梦想近百年,论争50载。三峡工程正是在不同的声音的激烈论辩中建设起来的。这对于20多年来一直专注于三峡工程论证、建设和调研的潘家铮来说,有着最深的体会。

潘家铮:这个工程太伟大了,工程太困难了,所以当年确实是一个梦想。但现在工程还是建起来了,建得比我们设想的还理想。我想这里面贡献最大的恐怕还是当时持反对意见的同志,他们的贡献最大。因为正是由于他们不断地提出意见,提出质问,使我们认真注意这些问题,把工程研究得更深、更透,才能够得到这样比较理想的成果。我一直认为,持反对意见的同志,对三峡工程建设贡献最大。

大江奔腾,浩浩荡荡。三峡工程,这个在中国最富诗意的大峡谷中建造起来的伟大工程,倾注了一个世纪几代中国人的智慧与心血。今天,当巍巍三峡大坝截断巫山云雨,成为20年来长江上最醒目的新地标的时候,历史和自然将会对它作出最权威的检验。

今天,当三峡大坝全线贯通的时候,这个未来世界最大的水坝和水电站,也成为世界各国地理书上的一个新名词。(编导:董崇飞 董鑫/摄影:陈林聪 朱奕 姜可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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