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22/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63-21)

第21章 反击开始

在釜山环形防御圈的恶战中,尽管双方都认为自己一方在这场军事戏剧中占据着舞台的中心,但事实上,环形防御圈之战只不过是一场穿插表演——虽然是不可缺少的穿插表演,却算不上是压轴戏。一场决战正在酝酿之中,只是战斗将在别处打响。

麦克阿瑟将军已经制订了一项彻底摧毁北朝鲜军队的计划,其中也包含彻底摧毁北朝鲜政府的打算,但是当时西方还没有人看出这一点。为了使他的计划奏效,他需要敌人全力以赴地朝着似乎是难以支撑的防线推进而丝毫不起疑心,这样会使北朝鲜军胆子更大,并诱使他们孤注一掷。如果和北朝鲜军处于势均力敌的消耗战中——第8集团军和南朝鲜军队在8月和9月正是如此——那么,在只顾投入前方战斗的北朝鲜军队的后方便可以给它以致命的打击。

战争开始仅仅几天,麦克阿瑟便想到了这个主意,并且一开始就想到了在哪儿下手:仁川,通往首都汉城的港口城市。

这个计划之所以不同寻常,在于它实际上是为局势所迫,然而,麦克阿瑟却不得不和美军高层领导——参谋长联席会议作一番顽强斗争,以便使这个计划得以通过。在获得通过并成功实施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便是,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尤其是在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们和许多影响力极大的政治领导人的心目中,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即只要在仁川登陆一事上正确的人在别的的事情上也肯定是正确的。

身为陆军副总参谋长并且后来取代麦克阿瑟的马修·B·李奇微中将曾说:“仁川登陆的胜利带来的一个更加微妙的后果,是人们对麦克阿瑟将军的一贯正确性几乎发展到了迷信的地步。就连他的上级也好像开始怀疑自己对麦克阿瑟的任何决定提出疑问是否应该了。”

这样一个根本的错误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

当一位军事历史学家审视1950年夏天朝鲜的军事行动时,一个不断在脑海中闪现的问题是,为什么军事指挥官竟然都没有看出麦克阿瑟的计划是一个既显而易见又可想而知的必然做法?北朝鲜指挥部显然没有看出来,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们也没有看出来。对这样一件不言自明的事,麦克阿瑟得到的本该是随意的首肯,然而,他竟然由此获得了对战事无所不知的美誉。

当然,所有绝妙的主意都是简单的,关键在于要比任何人都先想得出来。在这个事件上,同代人中没有人想到,而麦克阿瑟却想到了。或许这是对天才的真正检验。不过,麦克阿瑟试图要上的这一课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并且在千百年来已经在无数场合中被人们利用过。仁川登陆的起因及实施是罕见的,因为使之成为可能的诸多事件表明,北朝鲜领导人一再对形势作出错误的判断。而当时的形势对于承担着人民的生命和利益以及国家的生存责任的人来说都是一目了然的。

第一个错误在许多方面都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这就是在美国参战以后,北朝鲜领导人仍然不依不饶地发动进攻。起初他们决定开战或许可以解释为他们错误理解了美国关于共产党侵略的态度,尤其是国务卿艾奇逊1950年1月发表的把朝鲜置于美国战略防御圈之外的声明。但是,北朝鲜的进攻坚持得越久,取得的胜利越大,他们在战略上越是注定要失败。他们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军队,力图把南朝鲜及美国的军队赶到朝鲜南端的大海里去,从而,无意地为坎尼之战更大规模的翻版创造了机会。

北朝鲜军向南渗透得越远,他们就在美国人从其身后任何地方所布的口袋里陷得越深。北朝鲜领导人已经把朝鲜的陆地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朝鲜半岛三面环水,而美国对这一水域具有绝对的控制权。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可以在北朝鲜军队后方的任何地方部署两栖部队。几乎可以绝对肯定,在空军和海军的轰炸下,北朝鲜根本不可能阻止两栖部队的陆上推进,也不可能阻挡随后向部队提供的给养和防护。

公元前216年的坎尼之战是历史上歼灭战的典范。1950年夏天的朝鲜和坎尼惊人的相似性简直令人称奇。迦太基的将军汉尼拔将大量步兵和骑兵部署在侧翼,而战线中间却用实力较弱的军队朝着对峙的罗马军队推进。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罗马军队简直喜不自胜,一举进攻便把中间战线又远远地推了回去,使汉尼拔的军队形成了凹面的半月状。于是,汉尼拔用重兵从侧翼向盲目推进的罗马军队发起猛攻,同时迦太基骑兵击溃了罗马骑兵,从罗马军队后方发动攻击并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只有大约3000罗马士兵逃出包围,多达7万人被歼灭。而迦太基和凯尔特盟军只损失了不到6000人。

北朝鲜军攻入南朝鲜纵深处和罗马军队从中部深入迦太基战线一模一样,而麦克阿瑟在仁川发起的背后进攻和汉尼拔的步兵与骑兵从罗马军队侧翼和后方扎紧口袋如出一辙。在洛东江的北朝鲜军没有直接受到攻击并不能说明它没有惨败,因为占领汉城就意味着摧毁了北朝鲜军队可能的后勤供应——而这足以使这支军队面临灭顶之灾。

战争几乎刚刚开始,麦克阿瑟就一眼看出北朝鲜的将领把他们的军队置于了危险境地。在7月初的几天里他便开始为仁川登陆做准备。参谋长联席会议反对仁川登陆,因为那里潮水极高而且水道狭窄,在参谋长联席会议看来,这两个因素不但使仁川登陆困难重重,而且还可能危机四伏。陆军参谋长J·劳顿·柯林斯上将和海军作战部长福里斯特·P·谢尔曼上将竭力主张在群山登陆。那是一个港口小城,位于仁川以南100空里、洛东江防线以西70空里的地方。然而,在群山登陆根本不能切断北朝鲜的交通线。反过来,北朝鲜的指挥部却可以迅速从釜山环形防线中抽调兵力,组成一条新的横亘南朝鲜的防线。以后,美军任何沿这一条防线的进攻都将直接面对着严阵以待的阵地,那仅仅把北朝鲜人往后赶到了他们的后备军和给养线上,而不能切断北朝鲜军与其后备军和给养线的联系。

李奇微把仁川登陆称作是一场“5000比1的赌博”。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相反,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下注。更重要的是,在战略上,仁川可以是决定性的,而群山则仅仅起到骚扰作用。尽管风险这么大,李奇微最后还是支持仁川登陆。选择仁川的充分理由在于,它具有出其不意以及一举结束战争的潜在可能性。

军事史中已有多个利用了麦克阿瑟仁川策略的成功战例。相比较而言,由于传统上大多数指挥官思维僵化、肤浅,这样的战例显得极为罕见。在另一方面,英勇而又富有想象力的指挥官通常独辟蹊径,正如卓越的南部邦联将领“石墙”·杰克逊所说,“迷惑、蒙蔽并且突袭敌人”,而不是在正面和严阵以待的敌人拼得精疲力尽。

英国著名的军事作家B·H·利德尔·哈特用两个准则非常简明地表述了这种理论:第一,“纵使历史上有大量的证据,也绝不能认为一个将军让他的部队向严阵以待的敌人发动正面进攻是合乎情理的”;第二,“不是在进攻中打破敌人的平衡,而是在真正的进攻成功地发动或者能够发动之前就打破这种平衡。”

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计划是对背后制敌策略的又一诠释,而这种策略是拿破仑作战的一贯目标和主要方法。与其他战例相比较,麦克阿瑟的计划和公元前217年汉尼拔在特拉西梅诺湖击败罗马军,1800年拿破仑在马伦戈击败奥地利军以及1918年英国陆军元帅埃德蒙·亨利·H·艾伦比在巴勒斯坦粉碎土耳其军防线如出一辙。每一场胜利都是获胜的将军出其不意地在敌后发动袭击,然后在敌军和它的后勤供应以及援军之间建立战略阻击线,从而使敌人土崩瓦解。

仁川之战和汉尼拔在意大利中部的特拉西梅诺湖所取得的胜利简直是一模一样。汉尼拔没有朝着驻扎在阿尔勒提乌姆(阿雷佐)的罗马军队迎头挺进,而是选择了极为难行的穿越阿尔诺河上危险的、在春汛时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阿尔努斯沼泽地,然后在克卢西乌姆(丘西)如奇兵天降,从而插到了罗马军队和罗马城之间。罗马指挥官盖乌斯·弗拉米尼乌斯意识到汉尼拔向罗马进军畅通无阻时已为时太晚,他放弃了坚固的防御阵地,迅速向南进发以寻机作战,结果中了埋伏,在湖边被汉尼拔打得一败涂地。

麦克阿瑟正是采用了汉尼拔的策略。他要求从背后进攻,这样既可以避开沿洛东江驻扎的北朝鲜军,又可以从侧翼发动进攻。因此,他计划沿着抵抗最小的阵线开战。另外,在选择易守难攻、危机四伏的仁川港时,他也选中了敌人最料想不到的地方。

北朝鲜为数不多的预备队也没有集中在仁川,因为北朝鲜的指挥官知道那里潮高水窄,没有想到敌人会在那里登陆。在战略上麦克阿瑟的计划可以说是精妙绝伦:在一个致命的地方发动突袭,不但在心理上使北朝鲜人晕头转向,而且由于是向一个基本毫无防御的目标进攻,这样就把北朝鲜人抵抗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限度。战略的真正要旨在于以最少的战斗、最低的伤亡取得胜利。正如中国伟大的军事理论家孙子在公元前500年的《孙子兵法》一书中所写的那样:“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麦克阿瑟也为利德尔·哈特用下述文字所阐述的精辟理念提供了又一佐证:“历史表明,一位出色的指挥官宁可采用最危险的迂回的方式,也不愿采用毫无把握的直接方式,……险要的地势,无论多么可怕,在实质上,也没有战斗所蕴涵的危险和不确定性可怕。任何条件、任何障碍都比人的抵抗所制造的条件和障碍容易估计和克服。”

麦克阿瑟之所以选中仁川作为登陆点,在军事上还有一条最好的理由。该城距汉城仅仅20英里。作为韩国首都,汉城具有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而且它还是朝鲜的交通枢纽,能够为北朝鲜军有效提供补给的仅有的铁路和公路都从汉城或附近通过。在汉城切断这些交通线就等于切断了北朝鲜的命脉。另外,汉城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从此处向北,麦克阿瑟可以朝北朝鲜进军;向南,可以攻击北朝鲜军的后方;向东,则可穿越半岛,切断所有的二级道路和一切可能的退路。即使不考虑切断一切补给和援军这样的关键效果,仅上述威胁就足以迫使北朝鲜司令部下达紧急撤退的命令,这样至少可望挽救他们的军队。因此,仁川登陆既可在北朝鲜指挥官的心理上产生效果,又会对北朝鲜士兵的士气产生影响。要是命令军队坚守不动,指挥官就会担心其军事力量有可能被摧毁;要是不赶紧逃跑,士兵们会害怕丢掉性命。

在仁川成功地实施登陆并迅速占领汉城意味着一枪不发就可以摧毁洛东江战线上的北朝鲜军队。现代军队若没有食品和油料,尤其是没有弹药,就没有几天的生存时间。然而,比物质损失更重要的是一支被断了退路的军队会失去信心。无路可退的军队不会再无所畏惧地盯着前方的敌人,而是焦虑不安地向后张望。断了退路的士兵的基本动机不再是怎样坚决地打击敌人,而是如何使自己从困境中脱身。由这种心态的士兵组成的一支军队在短暂的时间里尚能保持完整,但要不了多久便会溃散成一帮拼命寻求安全的难民。攻击敌人的后方和交通线之所以是毁灭性的,原因就在于此。在坎尼,尽管罗马士兵一下子陷入了绝境,但直到他们意识到退路已被迦太基骑兵从身后切断,才惊慌失措、四散溃逃。北朝鲜军本身也把这个原则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不断在侧翼运动,并且刻意在美军和南朝鲜军的身后设置路障。他们在战术上运用纯熟,然而,麦克阿瑟却要在战略上给他们一个教训。

麦克阿瑟用在朝鲜的战略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用在太平洋战役中并取胜的战略极为相似。在那次出色的行动中,麦克阿瑟和太平洋中南部的指挥官切斯特·尼米兹上将以及小威廉姆·F·哈尔西上将一道,创造了著名的“越岛进攻”战略,他们绕过日军重兵驻守的岛屿或阵地,打击其余的单个目标,使孤立起来的日本驻军“憔悴而亡”。这些被绕过去的日本兵就好似被送进了战俘营一样束手无策,毫无用处。

麦克阿瑟的仁川计划是太平洋越岛进攻战略的变体。这个计划非常出色,当时没有人,甚至是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们也没有看出和太平洋形势的相似性。在那里,日本部队战线拉得过长,战略两栖部队从其后方登陆便可将其截断。同样地,一直向南压的北朝鲜军队战线拉得也很长,战略两栖部队从其身后登陆也可将其切断。

麦克阿瑟和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之间的争论是现代最有趣的例子之一:同样一种形势,在一个军事家眼里是大胜的良机,而在其他军事家看来却是莫大的危险。由于麦克阿瑟被证明是正确的,这场争辩的结果使麦克阿瑟头上军事天才的光环更加灿烂夺目,但却使联席会议参谋长们黯然失色。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种观点,麦克阿瑟事事不错,同时后来当他实施军事上最为冒险的行动时,这种观点也束缚住了联席会议参谋长们的手脚,以致不敢责备这位远东军司令官。许多人难以相信在麦克阿瑟身上依附着一个军事善恶两面人的特征。在美国人的眼里,英雄总该是英雄。然而,这位构想并坚定地实施了仁川登陆的将军,仅仅在几星期以后便不顾公开的警告,眼睁睁地跨进了中共军队的伏击圈。

这便显出麦克阿瑟是一位凡人,他和任何普通人一样,既有灵感也犯错误。然而,正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神,麦克阿瑟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就像身处阿尔努斯沼泽地的汉尼拔一样,他透过仁川恶劣的地理条件,把这些困难看做是以奇致胜的保证。除此之外,作为一位70岁高龄的武士,他那充沛的精力和毅力也令人敬佩,他不但说服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了他的行动,还使他们提供了他认为发动进攻所需要的兵力。得到必需的部队决非易事,因为当时美国军方领导机构毫无准备,许多军方和政界领导人坚信,对美国的威胁不是来自突出于亚洲的一个半岛,而是来自欧洲,那里有数百万全副武装的俄国兵,只待克里姆林宫一声令下,便会倾巢而出。

尽管他认为“华盛顿的那帮人”只盯着欧洲,但他却感到亚洲才是决定西方世界命运的地方。他的努力所取得的最后成功是巨大的。仁川登陆实施之时,美国的每一支满员的作好战斗准备的部队都交由麦克阿瑟指挥,只有第82空降师例外。同时,运送如此大量的兵力,对于参谋长联席会议和美国军方领导机构也是一项光荣。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在朝鲜战争开始仅仅两个半月后,他们就完成了部队的训练、组织和后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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