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5/关东,有多少湮没了的传奇!

来源: 黑龙江新闻网-黑龙江日报 作者: 田雪绯

祖辈们的痛苦、奋斗以及挣扎成就了后人们眼中的传奇故事。电视剧《闯关东》的朱开山淘金子、种地、开饭馆儿,从遥远的山东到陌生的黑土地“刨食儿”,他们带来了山东犁,带来了山东菜馆,与东北人通婚,改变了东北人的后代,历经种种天灾人祸,顽强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让黑土地的观众们看着“其乐无穷”。

然而,对真有闯关东经历的人来说,却又是一番别样的况味。爷爷活着的最后几年,家里买了彩电,电视就放映了一个类似的闯关东人的片子,爷爷只看两个镜头就下令:快关电视,然后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哭了起来,他想起在闯关东的路上被饿死的小弟弟,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在真实的人生里往往是不愿揭开的伤疤,每一个唤起回忆的镜头,就像是换一次药,撒一把盐,流一次血。家里很少有人愿意提起这段故事。除了我爸。当我小时问起我爸爸怎么认识我妈妈的时候,他就绘声绘色地给我讲闯关东的故事。其间时空交错,穿插各年代历史,绝对有传奇色彩,拍成电视剧肯定不比《闯关东》里的朱开山差。

话说,这一年,我爸爸随我爷爷从山东一路要饭来到了黑龙江省海伦县,来到了满族贵族地主恶霸正在横行的土地上。穷人们吃不上饭,可是这满族地主还在穿金带银,腐朽没落,太不像话了,得打击!必须打击。于是他就率领少年儿童团斗地主,斗当地最大最恶最能欺压劳苦人民的地主——火烧关(就是火烧都烧不没家财的关姓地主)。让这“火烧关”交出搜刮穷人的金银财宝,解放地主家的伙计,地主家的人员一律住到窝棚里去接受批斗,低头认罪。这地主家有个小姑娘,长得那叫好看啊,大眼睛水灵灵的,可怜地在震天的“打倒地主恶霸”声中看着这个“少年儿童团”。于是我爸就动了恻隐之心,他说:“大地主们作威作福积习难改,但小孩子应该还是可以改造成共产主义革命战士的。”他告诉小女孩的改造方法是:只要你长大了给我当媳妇,我就放过你。这小女孩有什么办法呢?就认真改造,给我爸当了媳妇。

我很吃惊,电视里的儿童团都是很正面的形象,我为我爸这种有辱儿童团声誉的土匪行为感到羞愧。在他俩为生活琐事发生小争吵的时候,我更加为我妈感到遗憾,觉得她完全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而不是非得嫁一个时不时和她拌嘴的外来户,我问她:你嫁给他之前,怎么不趁他不注意,带我们哥仨一起逃跑啊?

电视剧《闯关东》的播放让人蓦然发现,父辈的故事已变成遥远的历史,我爸的娶媳妇传奇也逐渐在我日渐增长的历史知识中得到澄清和修正:妈妈家虽然是满族地主,却并不恶,也远非当地最大的地主,“火烧关”名称的来历是因为家里着了好几次火。而爷爷闯关东的落脚点却是在阿城,远在海伦县的“火烧关”盘剥不到这里,其时共产主义儿童团尚未成立,斗地主也没开始。爸爸妈妈是后来在工作中相识并自由恋爱。我爸非但没去斗地主,反而为了讨得我姥爷的欢心,工作之余就去给地主家“扛活”,挖菜窖、挑水、种菜,什么都干,我姥爷才终于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爸妈恋爱故事得到修正后,我也原谅了我妈的不带孩子逃跑:因为在嫁给我爸之前,根本还没有我们。

爸妈相识的细节日渐清晰,但关于爷爷闯关东的往事却依旧模糊得只有梗概:爷爷在闯关东时曾被日本人抓去做过劳工,要过饭,给别人耕过田,做过木匠活儿,省吃俭用竟然还供我爸爸上了大学。更具体的更曲折的闯关东的经历,爸爸和爷爷一样,提起来往往会先红了眼圈,那“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中的辛酸根本无法让人“其乐无穷”地津津乐道。如果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总结那就是《闯关东》里的台词:能够闯关东的人,都不简单。如果有一首歌可以表达当时的情感就是鲜儿在莽原上唱的那段:走一里思一思啊,高堂老母啊;走二里念一念啊,好心的街坊啊;走三里擦一擦,脸上的泪水呀;走四里骂一声,狠心的张郎啊;走五里叫一叫,喂过的骡马呀;走六里瞧一瞧,放过的牛羊啊;走七里望一望,平过的场院啊……

爷爷去世了,一段历史就此埋葬了。作为一个地道东北长大的人,只有妈妈那句“看你的脾气随你那山东根儿”才能帮我唤起一点关于祖辈闯关东的记忆。2006年的春天,作为闯关东人的后代,三十余年后第一次回到了在填表格祖籍一栏里经常填写的地点“山东省夏津县西张关屯”,在祖坟上给爷爷磕了头,谢谢他不远万里来到黑土地,让儿女们避免了饿死的命运,让我爹活了下来,娶了满族地主家的小姐给我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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