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04/《再说长江》第十集:大佛东渐

远古,在孤寂的先行者心中,峨眉山中那座最高的巅峰或许意味着宗教的高远至境,在与天相接的绝顶修禅问佛是他们最初的理想。

20多年前,人们在《话说长江》中第一次看到一个令他们震惊的奇迹。这是位于中国长江上游的一座佛像,它的躯体大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20多年后,巨佛给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留下的仍是惊叹。因为,他们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佛像,它的高大来自于一整座山体,这是三江交汇处的凌云山。从巨佛的脚下到它的头顶,是一次艰辛的登山过程。

这是长江上游的一个特殊地带,巨大的佛像和一座古城之间,竟然聚集了三条河流,青衣江、大渡河从这里汇入岷江后一路东去,成为万里长江最大的一条支流。

对古城中的一代代居民来说,巨佛从他们出生时就存在了,它使这些人总是怀着一生一世的好奇心和神秘感。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巨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人将一座山变成现在的样子?时至今日,好奇心仍是许多旅游者来到这里的原因。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从巨佛所依的凌云山系,人们总会看到远处有一座山峰若隐若现,那就是峨眉山。

峨眉山的神奇来自它所经历的漫长时间和似乎难以穷尽的空间。今天,一些惊人的数据可以让人解读构成神秘的种种细节。多达1600种的药用植物,令人想到神话中的仙草;超过3000种的高等植物,2300余种动物,构成这个灵性的世界;从温婉的谷地中突兀而起的山峰,海拔高度达3000多米。与这些绝对数字相应的是这片秘境中种种令人难分真幻的自然奇观。

将近2000年前的一天,一个修行者来到山中,他带来一门真实的学问和远离俗世的生活。作为一名修行和参悟者,峨眉山罕见的高峻、幽深和空寂,或许正是他心灵的理想栖息地。

峨眉山的更多魅力来自于今天被我们称为“佛学”的一门旷古学问,除了那些深奥的佛经梵语和悠远的理想,这门古老学问还告诉人们最为现实和超前的生活态度。这,已足以让芸芸众生燃起一柱清香。千百年中,它带来了这些宫殿般的庙宇。

传说中,公元一世纪中叶,孤独的修行者在这里建了第一座名为“普光殿”的寺庙,这也是长江流域的第一座禅寺。

伏虎寺,相传建于东晋末年,现在是峨眉山中女性出家者的居住地。在佛教中,女性出家者被称为比丘尼。和许多古代与今天的修行者一样,正戒来自遥远的北方。25岁后,她开始了眼下的这种生活。

正戒(峨眉山比丘尼):最初知道峨眉山是小的时候,在武侠小说当中提到过。很深远的一座大山,里面住着许多习武练剑的人,好像每天都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这也是小时候的一种心理状态,跟现在学习佛法之后,再来重新认识峨眉山是两种形态。

佛教的教义以给予所有人福乐、摆脱苦恼为主旨,僧尼自古以修正自己的德行为生活内容,他们的许多生活对我们来说充满神秘感。但在大多数时候,这些人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隐于深山中的佛教圣地,使正戒从多年前侠影仙踪的想象进入晨钟暮鼓的现实。正戒说,她希望在佛的世界中获得一种平和的心境和看待世界的智慧。

远古,在孤寂的先行者心中,峨眉山中那座最高的巅峰或许意味着宗教的高远至境,在与天相接的绝顶修禅问佛是他们最初的理想。一些模糊的记载表明,山顶曾有最早的庙宇,真正确切的记录来自中国明朝时期。当时,山中的寺庙多达200余座,而在最高的峰顶,是一片天上宫阙般的金殿,这里也因此得名“金顶”。

1982年,《话说长江》摄制组登上这座海拔3000多米的顶峰,远处圣洁的雪山和与昆仑山遥遥相连的山脉令他们肃然起敬。在这里,摄制组拍下了山顶上的许多奇观,但没有人见到传说中的金殿,据说它们已消失在数百年来的历次大火中。

2005年7月,金顶已经消失的禅院和巨大的佛像正在被政府和僧众修复。大量的现代材料和工程技术手段被用于再现这一宏伟的远古场景。根据记载,金顶的大片寺院兴盛于明代,主体为一尊巨大的普贤菩萨铜像,新的庙宇和佛像仍被建在当初的位置。

存留下来的庙宇和佛像为“金顶”的修复带来想象空间。此外,还有这些历史悠久的稀世珍宝:铸有大量经文的佛塔,来自印度的贝叶经、玛瑙般斑澜的佛牙。这尊铸于1000多年前,重达62吨的普贤菩萨像,成为最重要的修复依据。至今,人们仍然想象不出,它是如何被铸造安装在路途艰险的峨眉山上的。

如果有一位远古的僧人此时来到山中,眼前的一切并不会令他感到陌生。在峨眉山的寺庙中,数百名僧人和比丘尼严格地保持着古老的佛教仪式和传统生活。据记载,在明清两代的鼎盛时期,山中的僧尼曾经超过千人。

佛教最初兴起于印度,公元1世纪时,沿着南北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北线由秦岭分界而传,南丝绸之路由印度经缅甸进入中国云南,穿越长江的上源金沙江,许多人认为,这是佛教来到长江流域的重要途径。

佛教传到三江交汇的乐山一带是在什么时间呢?20世纪70年代,考古人员发掘了距大佛31千米的后山中的一片东汉崖墓群,除了大量葬具和随葬品的出土,在墓壁上的浮雕图案中,凝神打坐的佛像骇然现身。崖墓的建造时间,与学术界认为的佛教传入时间相吻合,根据时间和地域,长江流域佛教根植流布的肇端就在这山水之间。

许多年来,巨佛的来源一直是一个谜。

1982年,研究者们考察了大佛右侧外临江绝壁上的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碑刻中的文字在他们的努力下渐渐重现,这些来自唐代的碑文记录了一座巨佛的诞生。

重现的碑文这样记载:“昔日的岷江,江水泛滥成灾,恶浪汹涌雷鸣,人畜不能幸免水患……”海通在佛教盛行于中国的唐代,在三江交汇的山寺中做了一名僧人,碑文中记录:海通一生的理想是在激流旁的巨崖上造一座神力无边的巨佛,镇住江中兴风作浪的妖魔,海通为此终其一身,巨佛由后人续修完毕,历时90余年。

历史中,巨佛的修造秘密,一直鲜为人知。然而,偶然之际人们发现了两块从大佛头上脱落的发髻,这些由巨大条石制成的发髻,使属于一个古代工匠的雕刻技艺和生活浮现出来。在这遥远而真实的生活场景背后,巨佛开始吐露它的躯体之谜。

巨佛头部的发髻,并非许多人曾经想象的那样整体雕凿而成。它们来自1021个雕刻有螺型发髻的石条,多达18层的发髻间隙中藏着3条排水沟,它们与佛像背后的暗道以及身体上的衣纹构成巧妙的排水系统。此外,是结构严谨的木构建筑技术,带来高达7米的巨佛的耳朵和鼻子。

乐山大佛又被人们称为弥勒佛,在佛教中,它是代表光明和幸福的未来佛。在中国更古老的弥勒佛像中,很难找到乐山这种弥勒佛的造型,平稳挺拔的坐姿意在临江镇水,古人的选择充满着象征色彩。

今天,1000多年前的一些秘密仍然令人不解,巨佛所在的地貌受地质构造运动影响较弱,没有明显的断裂带,这是它至今屹立不倒的原因。1000多年前,古人怎样获得这些知识,难道仅仅是巧合?

对浩大工程描述的记载十分简单:“万夫竞力,千锺齐奋,大石雷坠,巨谷将盈。”1200多年前的一天,三江交汇的大佛前,工匠们终于看到他们倾注毕生心血的巨大神灵耸入云端。他们的名字和短暂的生命,在东去的流水中不知所终。

刘能风(重庆大足县石刻艺人):这块下巴还应深点,还有这一片要深点,胸高了一点,手一定不要有骨结,是很多肉的感觉,有骨结就成现代人了。

在距离乐山以东数百千米的重庆大足县,佛像雕刻艺人刘能风正在忙碌。

刘能风的雕刻技术来自祖传。在大足县城北面的一条街上,他开了一家石刻作坊。因为他技艺精湛,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农人都成了他的徒弟。

刘能风创作的雕像大多是佛教题材,有观音、如来、普贤等佛教中的重要人物,也有容易被忽略的小人物。有的雕像体量巨大,有的是情节性复杂的佛经故事,有着戏剧一样的场面。在大足乡间,许多农民都会雕刻佛像,这个传统不知始于何时。

在农人们生活的山林里,分布着5万余尊佛教石刻造像,它们曾长久的沉寂。这些巨大的身躯和完美的造型,千百年后如天遣神差,令举世震惊。大足位于长江的北岸,从历史上看,自唐朝到南宋,地处中国西南的四川少有兵戈战事,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南来北往的僧侣、工匠、商贾、帝王,取长江和蜀道之途,在巴蜀来来往往,历时1000多年,是他们带来了大足的这片佛国景象。

到1982年时,大足乡村的人们已经这样平静地与佛像生活了很久。在这些场景中,人与佛难分彼此。即使在穷乡僻壤,人们仍然会为佛像建起高大的房子遮风挡雨。和雕刻一样,对佛像的保护,在当地是一件妇孺皆知的事。

几十年前,大足石刻还藏在山中,20世纪70年代初,一个叫郭相颖的人来到这里。

罕见的石刻群令郭相颖着迷,在照相机和现代绘图技术还没有普及的岁月,他开始一龛一窟地描画佛像,为它们建档。

20多年前,《话说长江》摄制组用当时最先进的影像设备详细拍摄了名不见经传的“大足石刻”。在这之前,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一年,郭相颖刚刚完成了他持续画了多年的石刻档案。这是一幅长达20米的画卷,它包括大足北山、宝顶山的所有重要的洞窟和石刻造像。学过美术的郭相颖当时并没想到大足石刻将会有怎样的命运,他只是希望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把一些日渐消蚀、变化的佛像记录下来。将近20年后,长卷开始体现出它的历史价值。它与郭相颖那些积累半生的手稿一起,成为大足石刻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过程中的重要文档。

1999年,大足石刻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而此时的郭相颖已到了人生的暮年。1982年,郭相颖筹备已久的大足石刻博物馆成立,在他出任馆长的10余年中,石刻得到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学术研究和科学保护。

数十年前的一个夜晚,郭相颖开始描画的第一尊佛像,位于现在标号136号的北山石窟中。136号窟为北山石刻的经典,是北宋时期的造像。在这个石窟中,造型精致的经藏转轮中柱是全窟的支柱,又像佛教轮回中转动的巨轮。窟中,自内而外20余尊佛教造像神态各异,它们是中国男人和女人的形象。

男人形象的雕刻,线条粗拙有力。女人容貌秀丽,她们的衣饰和形态被赋于很多细节,圆润的肌肤下仿佛有血液在流淌。

郭相颖曾用去整整两月的时间手绘宝顶佛湾中的千手观音造像,这也是让他备感神秘的造像。紧临千手观音造像的是同样令人惊叹的释迦涅槃造像,它们庄严静穆,气势恢宏。关于它们的建造者,在大足民间有着种种传说。

许多年后,郭相颖在翻阅典籍时看到这样一个故事:公元1159年,16岁的大足僧人赵智凤前往川西修行。在那里承启佛教宗师柳本尊宗法,20岁左右回大足宝顶山开山造像。柳本尊于公元855年生于古时的乐山,在时间和地域上都与乐山大佛密切相关。乐山大佛建成100余年后,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佛教石刻造像活动,在大佛东边的大足开始了。

1000多年后,大足人在这里看到了他们每天都在重复的世俗生活和中国人始终都在追寻固守的忠孝礼仪,传统道德。

父母恩重经变相,由数量多达11组的造像构成连续故事,以求子、怀胎、临产,以及婚娶、送别等一系列日常生活情节,形象地讲述了父母含辛茹苦养育子女的过程。意在劝诫人们报孝父母,它把佛教的教义与中国儒家的伦理、理学的心性和道教的学说融为一体,营造出中国化了的佛国景象。

郭相颖仍然住在大足北山下的小屋里。晚年,他最大的心愿是能继续为那些即将消失的石刻建档。

郭相颖(大足石刻博物馆名誉馆长):它这个石刻呀,越到后期,风化就越严重,传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时候,有很多古人见到的实际情况,我们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所以要借助古人的一些记载,再与实物对照。

2006年3月,峨眉山消失已久的巨佛和寺院群从与天相接的金顶脱颖而出,它的消失和重现都像是一个神话。盛世修志,清明撰史。按照佛教的至理,金顶今天的修复意味着最殊胜的因缘,这个因缘来自于一个时代。千百年后,人们会从这些来自公元2006年的形象史志中,看到一个兴盛的时代。

1000多年后,历史使我们有机会把佛与人的故事浓缩在短短的瞬间,而在过去的1000多年中,它们在日夜奔腾的长江水中渐渐东去。 (编导:王影/摄影:王影 李雄 陈林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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