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13/大院内的童年琐事

(星星生活特稿/作者:林迪)“悦悦,星期六有个文艺晚会,想去看吗?”“又要两三个小时吧,不去看行吗?”女儿的眼睛始终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正聚精会神地看著YouTube上的Hip Hop表演。

是啊,在资讯爆炸的时代,光是电视和DVD的节目都看不过来,特别想看的,上网也不难搜到,愁的反而是时间不够用。

回想起来,我的童年则是在物质和文化都十分匮乏的年代度过的。不要说从未听说过什么叫电视,就连能看到的电影也只是有数的那么几部。如果有人说看过十几遍《英雄儿女》,没有人认为他太夸张,只有心中羡慕的份儿。因为那部影片实在是当时能看得到的最好看的一部片子了,一般人想多看几遍还没机会呢。

小时候记忆最深的是大院生活。院里有一个在周围几个大院中都数一数二的大礼堂。有一年,总政文工团的一台歌舞节目在礼堂一连演出了两个星期,招待周围的各个机关。去年从中国来多伦多演出的歌唱演员程志以及能歌善舞又幽默的“军中阿凡提”克里木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我们心中的偶像。

那两个星期可成了我们的节日,每天吃晚饭时,心就已经不在饭桌上了,胡乱扒拉几口饭,丢下碗就和等在门外的几个小伙伴奔礼堂而去。可我们小孩子哪里有票呀,只能央求守门的叔叔放我们进去。

第一天运气好,获批准进入礼堂的边箱(开会用的,坐在座位上只能听,看不到舞台)。节目一开始,边箱垂挂的厚绒幕布里就探出来一排小脑袋,眼睛盯著台上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漂亮小女兵羡慕得不行。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能记得那是克里木带著几个小演员表演的舞蹈《草原小学》和《库尔班大叔你去哪儿》。

第二天还没开始入场,我们几个又到了,跟检票员软磨硬泡:叔叔,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保证不乱跑,不吵闹,不……。天天如此,检票员渐渐不为所动了。眼看著中场休息结束,我们心里那个急呀:“叔叔,再不让我们进去,今天就看不著克里木大叔了……”

至今我还清楚记得的一个画面,就是当时我透过脚下的铁栅栏望著深深的天井里地下室的通气窗,真恨不得变只小飞虫飞进去(那时蜘蛛侠还没诞生呢)。但只要节目没散场,我们就不会放弃,而守门的叔叔总会在谢幕前放我们进场。

说到物质匮乏,没有经过那个年代的人恐怕难以相信,且不说全家的收入就是那么几十元钱,在那个票证时代,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像我们4口之家,每月的食用油只有250克、芝麻酱100克。

100克芝麻酱是什么概念呢?如今超市里最小瓶包装的花生酱是500克,家里烤一盘饼干就用去一半了。女儿不解地问,芝麻酱买不到,姥姥不会买果酱、榛子酱、巧克力酱吗?咳,别说我小时候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爸爸经常派我去买芝麻酱,售货员用一只大勺从一个大木桶里舀出稠稠的一勺,再把它慢慢地顺到我带去的小瓶里,感觉差不多了,手腕一拧,干净利索。每次我都眼巴巴地盼望她能多漏些下来,但她真是一勺准,从来不会多的。

小的时候最盼望过年了,除了可以穿新衣外,最吸引我的就是有花生瓜子吃。过春节时,每个人可以凭证买到250克带壳的炒花生和100克炒葵花子,这可是全年唯一的解馋机会。但是,大人们通常将这些好吃的留著客人来的时候才拿出来呢。

每天家长一上班,我和弟弟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了。我们都明白芝麻酱是很宝贝的,抹馒头、拌凉菜全仗著它提点香味了,但又实在想吃怎么办?我和弟弟约好,就尝一点点,千万别告诉爸爸妈妈。晚上爸爸刚一进门,弟弟就忙不迭地迎上去说,“爸爸,今天我和姐姐可真的没有吃芝麻酱啊。”得,全露馅了。

有一次我和弟弟翻出来一包生的花生米,生的不是那么香,我们就琢磨著怎么把它弄熟。那时家里用的都是煤炉,烧蜂窝煤或者煤球。做完饭之后就用一个小铁盖将炉口盖上,免得煤燃烧太快了。那个铁盖的形状像个草帽,帽尖上有个小孔可以通气,小孔刚好可以放粒稍大点的花生米。我和弟弟就挑胖些的花生米,小心亦亦地放在小孔上,然后两个小脑袋顶在一起紧盯著那粒花生,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花生烤焦了或掉进炉膛里。就这样烤熟一粒,每人分半粒,虽然折腾半天才吃到嘴,但那味道真香啊。

也许是小时候吃花生太困难了,至今花生无论炒、炸、还是盐水煮,都是我最喜欢的零食,先生常常提醒我少吃些,免得高血脂。但我就是喜欢,还庆幸自己不会花生过敏。

当我和弟弟将家里扫荡一空后,我们将战场转移到了院子里。大院警卫连种了一大片花生,每年花生收获之后的那几天,花生地俨然成为一片热土,聚满了大人孩子,或拿柄花铲,或捡片小木条,“挖地三尺”只为能缴获点剩余物资。如果警卫连收获了花生之后再种其它作物,一定不用松土了,那块地至少被人们翻过三遍。

因为弟弟从小就体弱多病,我就是他的保护神,小伙伴们都笑他是“跟屁虫”。因此我比男孩子还顽皮,上房、爬树、掏鸟窝,样样都干过。那时的楼房不似现在的平顶楼,平顶上还有一个三角形的隔热层。我六、七岁的时候,曾几次带著弟弟从天梯爬上黑呼呼的顶楼,打著手电寻找鸟窝,然后再钻出三角形的隔热层,沿著铺著层层瓦片的斜坡慢慢走到楼房的边缘,看著下面变小了的人们。

终於有一次被下面经过的大人发现了,一会就聚集了一堆人,纷纷议论这是谁家不要命的孩子。从此,通往顶楼的楼梯间被上了锁。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鸟蛋是什么味道了。

即使是困难的生活,童年留下的记忆里多数是些有趣的经历。长大后我才知道,爸爸为了省下粮食让我和弟弟吃饱,自己经常饿肚子,实在太饿了就拼命喝水充饥,最后落下个低血糖的毛病。现在患了高血压、高血糖等老年常见病,去年又患上癌症,但化疗时液体输多了,还是会血糖低。所以他口袋里总是装著水果糖,一感觉心慌,就丢进嘴里一块。

哎,这就是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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