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11/亚当·斯密遗漏了什么

近年来,我们接连看到这样的故事上演和消失。我们首先看见的是网络泡沫和令人羡慕的年轻百万富翁的故事。它于2000年破灭,但很快就被另一场泡沫接替,涉及聪明的“倒腾房地产的人”。此次狂热不仅仅是关于人的故事的产物,而且还是关于经济如何运行的故事的产物。是什么让这种狂热和这些故事持续了这么久?我们之所以陷入当前的经济和金融危机,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错误的经济理论:一个本身就否认了动物精神在将我们送入狂热和恐慌中所起作用的经济理论。

亚当·斯密遗漏了什么

作者:MacroMarkets联合创办人兼首席经济学家罗伯特•希勒(Robert Shiller)为英国《金融时报》撰稿 2009-03-11

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妻子莉迪娅•洛普科娃(Lydia Lopokova)是一位著名的芭蕾舞演员。同时,她也是一名俄裔流亡者。因此,凯恩斯从其姻亲的经历中,了解到生活在最糟糕的社会主义经济中的恐怖。不过,他也切身体会到了不受监管、放任自由的资本主义引发的巨大困难。他完整经历了英国上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的经济萧条。凯恩斯因此受到启发,希望为现代经济找到一条中间路线。

20世纪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

在当前金融危机中,我们看到了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复活。我们重新开始谈论他在大萧条时期撰写、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一书。这个时期跟现在一样,出现了许多结束我们所知道的资本主义的呼声。上世纪30年代被称为共产主义思潮在西方国家的鼎盛时期。凯恩斯的中间路线会避免资本主义的失业、恐慌和狂热。但它也会避免共产主义的经济和政治控制。由于其明智的平衡思想,《通论》成了20世纪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

在高失业率时期,可信度良好的政府应该通过赤字开支扩大需求。而在低失业率时期,政府应该归还因此欠下的债务。通过这样一个表面上看来非常微小的程序变动,资本主义体系就可以保持稳定,而无需彻底的“外科手术”。

凯恩斯思想的追随者是如此渴望这一简单政策在欧美实施,以至于他们未能注意到——或者有可能他们故意忽视了——《通论》还有一个更深刻、更根本的思想,关于资本主义如何运行,即便这方面的篇幅简短。它解释了仅靠自生自灭而没有政府平衡的资本主义经济,为何在本质上是不稳定的。同时,它还解释了为何政府应该发挥平衡补偿作用,才能让资本主义经济好好地运行。

动物精神

这一洞见的关键,在于凯恩斯给人们的心理动机所赋予的角色。这些通常会被宏观经济学家忽视。凯恩斯把它们称作“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认为这种精神在决定人们是否愿意冒险方面尤为重要。他表示,商人的算盘是靠不住的:“我们用于估计一条铁路、一座铜矿、一家纺织厂、一种专利药的商誉、一艘大西洋邮轮或伦敦金融城内一幢建筑10年后收益率的知识基础,没多大意义,有时毫无意义。”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会设法做决定,并且付诸行动。这“只能被理解为是动物精神使然”。人们有“想采取行动的内在冲动”。

有些时期,人们格外喜爱冒险——的确,是太过于冒险。盲目相信未来和经济机构,助长了他们在这些时期的冒险行为。这就是商业周期的上行区间。但跟着,动物精神也会转向另一个方向,然后人们就会过于谨慎。

乔治•阿克劳夫(George Akerlof)和我在《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普林斯顿2009年出版)一书中,拓展了凯恩斯的思想,并且将它与有关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的现代文献联系了起来。如今,我们有可能对动物精神的心理学支柱有一个更为清晰的认识。

“故事”推动着人类行为

例如,社会学家——尤其是罗杰•尚克(Roger Schank)和罗伯特•埃布尔森(Robert Abelson)展示了,故事和讲故事(尤其是人情味的故事)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诸多的人类行为。这些故事比抽象的计算要重要得多。人们的经济情绪,很大程度上都是基于人们自己告诉自己和相互告诉的关于经济的故事。

近年来,我们接连看到这样的故事上演和消失。我们首先看见的是网络泡沫和令人羡慕的年轻百万富翁的故事。它于2000年破灭,但很快就被另一场泡沫接替,涉及聪明的“倒腾房地产的人”。

此次狂热不仅仅是关于人的故事的产物,而且还是关于经济如何运行的故事的产物。它是下述故事中的一部分:对证券化按揭的投资都是安全的,因为那些优秀的人正在购买这些资产。那些正在购买这些资产的令人羡慕的人,一定会检查这些资产,因此,我们就没有必要进行检查了。我们只需要跟随他们。

是什么让这种狂热和这些故事持续了这么久?我们之所以陷入当前的经济和金融危机,在相当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个错误的经济理论:一个本身就否认了动物精神在将我们送入狂热和恐慌中所起作用的经济理论。

经典理论的问题

可追溯至亚当•斯密(Adam Smith)及其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Wealth of Nations)一书的标准“经典”理论表示,经济基本上是稳定的。如果人们在自由市场上理性地追逐自身的经济利益,他们就会用尽所有生产商品以及与其他人交换商品的互惠机会。这种用尽互惠贸易机会的情况,将会带来充分就业。根据该理论,不可能会有其它的情况出现。

当然,有些工人将会失业。但他们找不到工作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正处于找工作的暂时过程中,或者因为他们坚持获得过高的工资。这类失业被认为是自愿失业,不会博得人们的同情。

经典理论还告诉我们,金融市场也会是稳定的。人们只会做自认为有利的交易。当进入金融市场时——购买股票或债券,或申请按揭,甚至购买非常复杂的证券——他们会做尽职调查,看看自己要买的东西,是否值得自己将要支付的价格或者要卖的东西。

该理论忽视的内容是,人们有时候会过于信赖他人。此外,它也没有考虑到,如果资本主义可以如此有利可图地运行,那么它将不仅仅会生产人们实际想要的东西,而且还会生产他们认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它可以生产人们想用来治病的药品。这是人们实际想要的东西。但如果它可以如此有利可图地运行,它也会生产人们误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

它将会生产万金油。不仅如此:它可能还会生产对万金油的需求。这是资本主义不好的一面。标准经济理论未能考虑到这样一点:资产的买卖方可能不会做尽职调查,而市场不会针对其所购买的复杂证券所含的风险,向他们出售保险,而只会向他们出售万金油金融产品。

资本主义的本质

所有这些都蕴含着一条更为普遍的道理,有关资本主义的本质。一方面,我们希望利用亚当•斯密的智慧。在大部分时候,资本主义所生产的产品都是我们实际所需的,并且生产价格也是我们愿意和能够支付的。另一方面,当信心过高时,由于购买金融资产的人难以对这些资产进行估值,人们将愿意并且确实会购买万金油。而当人们意识到真相时——这是必然的——信心将会消失,经济将会恶化。

政府有职责在两个层面上保证上述情形不会发生。首先,它有责任去监管资产市场,这样人们才不会被误导购买万金油资产。针对金融资产的这类标准,与针对我们的食品、我们从药店购买的药品的标准一样符合常理。但我们不希望把资本主义的精华与糟粕一同抛弃。为了利用资本主义好的一部分,当波动出现时,政府有责任保证,那些能够并且打算生产其他人想购买的产品的人能够这么做。政府有责任通过其平衡性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维持充分就业。

这类经济背后的原理,并非社会主义经济背后的原理。政府只是在可能范围内创造有利于经济良好运行的宏观经济环境。

这就是政府的职责。它的职责就是确保“明智的放任自由”。这不是当前经济理论推荐的、自撒切尔(Thatcher)和里根(Reagan)政府以来许多经济规划者和经济学家似乎已当成真理的放任的资本主义。但它同时也是一条意义深远的中间路线:一面是认为无拘无束的资本主义将导致经济灾难和失业的阵营,另一面是认为政府根本不应该插手的阵营。

从资本主义社会的表现以及导致其发生危机的根源看,放任自由、不受监管的资本主义总能产生好结果的思想,是一种错误的经济理论。这一错误的经济理论没有考虑到动物精神是如何影响经济行为的。它没有考虑到信心、故事以及万金油对经济波动产生的影响。

本文作者是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阿瑟•奥肯(Arthur M. Okun)经济学教授,并且是MacroMarkets的联合创办人兼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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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董琴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5162&page=1

1 Comment

  1. jackjia (Post author)

    危机之后的资本主义:回归亚当斯密

    联合早报吴大地/当前这个令人心悸、深不见底的金融危机,让很多人质疑资本主义。

    改革、创新“新资本主义”的呼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今年1月,法国总统萨科齐与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在巴黎主持了一个“新世界,新资本主义”的座谈会,力陈改革的必要。

    诺贝尔经济学得奨人阿马迪亚·森(Amartya Sen),最近撰写了一篇长文《危机之后的资本主义》(Capitalism Beyond the Crisis),回应这个问题。

    他指出,与其奢谈改革创新,不如好好的温习一下市场经济倡导者亚当斯密的学说。

    依赖其他社会机制支持配合

    当今资本主义出问题,皆因那些自称亚当斯密的信徒,或学艺不精,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有意无意的扭曲了亚当斯密的原旨。

    前此,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前主席赫伯特·斯坦(Herbert Stein)、经济学家白维文(Vivienne Brown)以及备受知识界崇敬的乔姆斯基(Noam Chomsky),也都曾对西方知识与媒体界的“放任主义”者(laissez-faire)作出同样的指责。

    “放任主义”者口口声声亚当斯密,对他推崇有加。不过,放任主义这个名词并非亚当斯密所创。他也没有主张政府对社会经济应该完全放手,毫不干涉,更没有把“自利动机”当成社会经济顺利运作的唯一原则。

    亚当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中指出,通过了生产专门化与劳力分工,以及规模经济效应的良好发挥,自由市场将能带来经济繁荣。230年后的今日,他这方面的理论依然高度有效。

    不过,就算在当年,除了正面的好处,亚当斯密也看到了纯粹依靠市场与自利动机的资本主义所会带来的负面影响。

    社会治安与公共服务

    市场与资本如果要顺利运作,还须要依赖其他社会机制的支持与配合(例如公费学校)以及“利润追求”以外的道德价值。此外,还须要对其机制作制约与修正(例如完善的财务条例与监管以及对贫困民众的辅助)以防止社会不稳定、不平等与不公正。

    亚当斯密是一个充满道德关怀的学者,在《囯富论》之前他写了一本他自己认为是比较满意的著作《道德情操论》。在这本著作里,他强调的是道德、人类的同情心。

    他非常关注贫穷民众的命运与艰困。乔姆斯基就认为,他之所以支持自由市场是因为他相信市场经济会带来社会平等。

    市场机制的最大的错失在于它没有涵盖的事务。亚当斯密的经济分析肯定超越了“让那只看不见的手操控一切”的说法。他主张国家提供公共服务与贫困救助。

    资本主义的历史实践,也印证了亚当斯密的洞见。

    市场交易以及基于私有制的利润动机,确实是“资本主义”不可或缺的两个特色。但是,阿马迪亚·森指出: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一个所谓资本主义国家,是仅仅依赖这两个原则而运作的。

    所有富裕的国家,如美国、加拿大、日本、韩国、新加坡,澳大利亚以及在欧洲各国,长久以来,都存在着市场之外的社会支出。这包括了失业救济、养老金、各种社会保障以及教育、医药保健与各式各样的民众服务。这种种项目都是通过非市场的安排而分配给民众。这些权益并不基于私有制和财产权。

    加以市场经济若要顺利运作,不仅要利润极大化,同时还需依赖其他社会作业,例如维持社会治安以及提供公共服务——这其中有很多活动都在为利润所驱动的经济之外。

    要靠商业道德支撑

    显而易见,资本主义制度的有效运作,必须建立在各种机制的组合之上:如国家资助的教育、医药保健、公共交通等。这一切都逾越了只求利润极大化的市场经济,以及建立于私有权的个人权益。

    从历史上看,资本主义的出现,一直要等到新的法律系统与经济实践有能力保护财产权之后。商业交易无从有效进行,除非商业道德水平能够支撑合同行为同时不会太过昂贵(例如,需要不停的起诉拖欠承包商)。

    源源不绝的生产企业投资也不会来,除非贪污行为受到抑制。利润取向的资本主义向来都须要法律与道德价值的支持。

    可是,阿马迪亚·森说,近几年来,由于美国衍生性金融商品充斥的第二市场(secondary markets)的发展,使到交易的道德与法律的义务与责任越来越难追溯。

    一个误导他人去承担不明智风险的次优借贷机构,现在能够把金融资产丟给一个不知实情的第三者。责任承担被严重破坏,而监管的需要也愈加迫切。

    就正在这个时候,美国政府却因为对市场经济的自律能力愈来愈有信心,而对金融的监管大幅度的放松。正当需要国家严密监视的时候,监管政策却背道而驰。结果一场祸延全球的災难爆发了。

    亚当斯密早就注意到高风险投机的破坏力,并称那些冒高风險图取暴利的投资者为“不负责任的浪荡子”(prodigals)。

    美国政府对这些金融界“不负责任的浪荡子”的轻信程度,相信会把亚当斯密嚇坏!

    这些问题,亚当斯密早在18世纪就已经看到了。没想到美国那些当权的,那些开口闭口亚当斯密的信徒,竟睁着眼睛一脚泥踏入泥坑里。

    亚当斯密泉下有知,必当啼笑皆非。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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