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24/过年变奏曲

(星星生活特稿/作者:星学)一晃儿又是年关了,今个春节,已经是俺在海外所度过的第十六个农历新年了。

记得小的时候,可盼望着过春节了。因为那会儿日子特清贫艰苦,甭提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吃树叶、野菜、地瓜蔓了,就是平常年景,每日的三餐,也净是包谷、红薯、高粱米、黑面窝头等带“色”的粗食杂谷,见不到啥子“白的”细粮。不像现在的概念,这些个东西反成了“健康食品”,卖的好贵。只有在岁尾时节,人们好不容易才捞着开开荤、打打牙祭,吃上几顿标准粉面馍、挂面、饺子之类的。而过了大年初三,伙食、菜谱立刻就又“完璧归赵”、恢复原样了。

同理,也惟有在辞旧的时候,俺或可开穿、换上一件新衣裳,撑着这“行头”去串门子,七大姑、八大姨的四处拜年,挺展扬的;顺便还能够吃点、品味一下各家不同的糖块、水果、瓜子、花生等。再得上个三、五大毛的“压岁钱”,更是喜出望外,绝对算得上是“巨额收入”了。在没有电视、缺乏电影的淡凡童年,年宵夜里在院子、街上放一挂“小鞭儿”、“二踢脚”之类的炮仗,就觉得分外的过瘾、开心,能够兴奋上好几宿呢。

少小弱冠的铅华,就是这么年复一年的,于巴望着过年之中不经意的似水流逝殆尽。
  
长大省事了以后,俺就不恁地喜欢过春节了。由于此时人民的生活已经普遍开始转富,家境变得优裕起来,见天精米白面、鸡鸭鱼肉蛋的,没有人再去在乎大年三十的那顿“最后的晚餐”。况且,也知道了贪杯恋盏、暴饮暴食且能招病上身,躲闪还来不及呢。人们又变得不断地赶潮流、添时装,没有人再去理会正月初一“焕然一新”的那身了,反倒觉得这当口“周五正王”的服饰扮相,不免有些俗气、滑稽,新衣在身,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怪不自在的,好象仍没“脱贫致富”似的。

捱家挨户的去拜年,此刻也成了身心的一种重荷。“蜻蜓点水”、“浅尝辙止”、应景一般地窜来窜去,家家招待的那些劳什子,味同嚼蜡了,早就没了当初的那种口感。这套“形式主义”的东西实在没啥意思,弄得疲于奔命,又不敢疏忽漏下哪一家,尤其是“上峰”们的府上,那里还叫休假?累得比上班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外,年龄早已成熟到不能再拥有压岁钱的地步了,反而到了要“出血”、“大甩送”的辈份,每只红包五七十圆的,都觉得拿不出手来,而且厚薄不匀的话,既损了钞又折了情,甚是头痛事一桩。更不屑说,腊月里办年货的紧锣,送年礼打点的密鼓,挤人窒息的“春运”人潮了……。

青壮如歌的韶华,就是这么岁复一岁的,在畏葸着除岁之中不情愿地如影掠过消褪。
  
其实,这种对过年节的犯愁伤神、对浮世习俗的缠累而产生的厌倦、躁烦,仅仅是“标”而已,那内心深处蕴藏着的对苦短人生的无可奈何,才是“本”呢。只不过素日里营营汲汲、忙忙活活、懵懵懂懂的,未曾留心刻意那光阴如梭、白驹过隙的劲儿,惟待到新春的钟声骤鸣,才蓦地敲醒了自个:人的生命年轮无情地又增画下了另一圈。又因着习惯于顿顿酒菜佳肴,日日过节般的生活,不曾经心那人生的真谛、生命的归宿,唯有那年夜饭的残局,才猛地提示了自己: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昔日总是觉得表针走得太慢,老是不近年根儿,过年的物质上的“诱惑”毕竟好大好大;今番却诧异时光走得忒快,刚刚辞了旧,旋即又迎来新、一眨眼的工夫,过年的精神上的“刺激”委实颇多颇多。每一个过来人都已经清楚得很了:年过一个少一个,何以值得企盼、期望的?古诗云“曾记少年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毫厘不差,每念及此,不觉缕缕惆怅涌在心头。 

自打俺跨出了国门以后,由于没有了那些复杂的人际、社会关系,也没有了亲戚故旧,藩邦异域里也不存在过春节一说,旧历新年时分的确清静了许多许多,有时甚至在不知不觉当中擦身而过。只因没有中文的挂历,也不知道哪月哪日是除夕、初一,真是省心,如释重负。俺们一家人可以“随心所欲”,想过嘛,赶个周末就包顿水饺吃吃;不想过,就家常便饭,一如往常,没啥不安、不妥的,乐得一种轻松自在、逍遥自如。

没多久,也入乡随俗,试巴着凑起“洋年”的热闹来。初时俺一家旅居的是德国,热情的老板和洋朋友们不断地邀请我们,去他们的家中过圣诞节,让“东方的博士”见识一下西方的历史大节。俺怀着好奇新鲜的心兴冲冲赴宴,但见那豪宅之中,大厅里摆放着挂满彩灯色球的小松树,其下堆放着包装精美的各色礼物,悠悠摇曳的腊烛火光,这些以前只是在画报上见过,没想到这会儿身临其境了。餐厅里温文尔雅的席间气氛,古典音乐的唱片轻柔曼声,充满了浪漫的西方情调,叫俺们赏心悦目;进餐吃饭也是静悄悄的,没有中国人家庭团聚的那种喧哗热闹。确实耳目一新、别有一番感触、领受。

但是参加得多了,便又觉得有一点黯然失色了,心底不由地产生了些许“隔靴搔痒”、“雾里看花”的滋味,毕竟不具备那股熟悉激动、刻骨铭心的“年味”。俺不得不思忖,大概是脉管里流淌着的血液,决定了各自“属己”的节期味道吧,不论身体辗转流落到何方何处,心肠、骨子仍然难脱炎黄华夏的“窠臼”。于是,这域外过年的感受,由起初的“难得静谧”,逐渐地演变成了冷清孤寂,“怅然若失”,又衍化成了另类的心理负担。

又在游学过英、美之后,俺抵达了多伦多定居。加拿大的本地“鬼佬”可不像日尔曼人恁地好客,有以主人翁自居、自觉款待、推介自个的祖国给外人的民族精神,可以理解,毕竟都是远渡重洋来淘金的异乡人,抵埠的早点晚点而已。所以,年节期间自然没得那么多洋友邀请去赴筵吃席。但转而一想,自己来这儿已经是“地主”身份了,凭什么要他们款待?这属于正常状况,辄被“宠惯了”的心态遂得以调整平衡。就安然承受这“最后一块迦南地”地土吧。

由于大多伦多地区的华人巨多,元旦前各大银行、商店纷纷免费赠送中文阴历挂历,中国新年的日子是不会错过落下的。及届春节时,主流媒介及政府都不敢轻视,总理、省市长们照例发表贺词、祝愿;商贾们不甘落后,紧紧抓住商机,铺天盖地地做广告、拉生意,趁机大赚一笔。走过欧美列强的俺,纵观比较起来,此处不愧称为海外华人年味最浓的地方,大环境是外国,小环境还是中国,心满意足了。

春节,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把它书写,炎黄纵横五大洲的血缘由它维系,赤县的联结一统靠它络合,中国民俗、人情世故经它沿袭,随着国人向海外的移民,它确实正在走向全世界。既是“世俗”, 却又“脱俗”;既是“劳人耗神”,却也“从新得力”。在这难得的国人云集之处,中国人的节咱们不过谁过?于是,俺“一反常态”,不时地做起东来,成了主人,开放家庭,邀请些胞泽,共同欢度。烧齐鲁菜的袅袅油烟,透散出胶东泥土的芬芳,“炊”人涎下;饮青岛啤的阵阵酒香,漾溢着岛城山水的醇馨,醉人心脾;煮三鲜饺的腾腾热气,挟裹着故园熟悉的海腥,沁人肺腑;操家乡话的畅聊快侃,协奏出思乡念亲的交响曲,拨人心弦……好一似“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光景。

以往过年的点点滴滴,每逢此刻亦都历历在目,一齐浮现在脑际,教人悲喜交集,回味无穷。更藉着一刻千金的越洋电话,滋润、分享着听筒那端传来的父母兄弟姐妹阖家欢聚的融融亲情,聊以浇这厢“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幽幽乡愁;无线电让世界便得小多了,大洋也不觉宽,家乡与客乡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如参商。所以,节庆时就“只管去欢欢喜喜吃你的饭,心中快乐喝你的酒”,把忧愁、挂虑统统抛在脑后吧,尽情享受上帝所赐予的福分。节日之后,有朋友们录下的春晚录影带,很快的就在家家户户流传赏閲,分享根的文化的大餐,尽管近些年来这道“精神之菜”已经是强弩之末,快成食之无味,弃之略惜的“鸡肋”了,总还是叫人立马割舍不得瞧一瞧的常年情愫。

老大不惑的年华,就这么日复一日的,在又愿意过年之中不由人地若烟云过眼飞驰。

再往后,俺的海外过年的形态又生变了,每逢年前的那个星期六俺去参加一个华人教会的团契,过大年的除夕夜。来自海峡两岸、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每人带上几道家乡风味的菜肴、点心,几张大长桌上一摆,一下子便汇拼成了“满汉全席”。更有那“张青、孙二娘”一类的好汉、英雌,早率一彪人马先行杀进厨房,摆开阵势,大包水饺,只顾一遍遍大锅的煮下,大碗的筛来,以犒飨“后续部队”中军的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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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热火朝天的狼吞虎咽、就着一番南腔北调的高谈阔侃之后,酒足饭饱的大家又辟开场子,进行下一项—-文艺会演。五花八门的小节目先后登台亮相,有相声、猜谜、歌舞、朗诵、戏曲、乐器,不一而足,土生土演,原汁原味,欢声笑语,自娱自乐,倍觉亲切,氛围堪媲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现场直播了。演完后还颁奖鼓励,奖品都是各家拿出、贡献的,事先自行包好,带来置于大筐中,随机抽抓,也是小小的“物质刺激”,蛮好玩的。

不难窥出,这种过法大型、热烈得多了,对于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新大陆的移民们来说,虽然失去了以往的宗亲血缘关系网,却不啻找到、重组了一个新的大家庭。有意思的是,洋信仰融合着春节旧风俗,在北美绵绵延续着,它似乎已经成为海外衆多华人教堂一个不可或缺的“保留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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