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13/缠绵的思乡之魂

(星星生活特稿/作者:点心)我的故乡是长江边上的一座江南小城,可是从小到大,我却从来没有回去过。那座城市的名称,只有在每年填写表格的祖籍一栏时,才会派上用场。

小的时候,我对“老乡”这个词,并没有特别的概念,至于乡音,父母也本着说好普通话就行,何必学什么方言的原则,从来不教我们,所以方言一直是他们谈悄悄话的秘密武器,我们却无缘结识。

在大学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根据地域,分成了广西帮、湖南帮、四川帮等,遇到困难,他们好象拧成一股绳一样团结,说着自己的方言,让我们这些外帮的同学,根本插不进去,那时候,我特别想有一个自己的老乡。

谁是我的老乡呢?父亲下放到内蒙古,我长到8岁才去的武汉,可以把自己说成内蒙帮吗?显然说不过去。我在那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对于那里的印象,也因为年纪小,待的时间又短,故而并没有什么印象。而语言呢?我一口不带任何口音的标准普通话,也让潜在的老乡无法认同我吧?

那么我算是武汉人吗?毕竟我会说武汉话,在武汉也住了那么多年,说起武汉的名胜和特产,也算是如数家珍。可是故乡永远不能被取代,无论我在他乡待过多少日子,故乡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想的,爱的,一成不变都是她。

出于虚荣心的缘故,我是不介意说自己是江苏人的,江南出美女吗!虽然我不是美女,可是有美女做邻居,也可以让我炫耀一下。不过我那些所谓的江苏老乡却并不理我,要命的是,他们叽叽喳喳说的什么,我也揣摩不出。

在帮派外,我无助地流浪了好几年,我想靠岸,那种漂在海上的孤独,实在是太唏惶了。

毕业第二年,父亲70岁生日,几兄妹约好春节后回老家给他过生日,也好让大家借这个机会聚聚,和老街坊,老朋友叙叙旧,我坚持要和父亲一起去。

“烟花三月下扬州”,多么美的句子,细软轻扬,让人浮想联翩,不过我却在春寒料峭的二月乘船南下。

乡情这东西真是奇怪,船一离岸,我的心就开始随着江水一起波动了,那20多年素不相识的故乡会接受我吗?我应该怎么注意自己的言行,才不会让自己的故乡为我蒙羞呢?心里真是忐忑得很,果然是近乡情却,而难以理解的是,这乡并没有我熟悉的一草一木。

爷爷在世的时候,是当地四大家族之一,理所当然地,他的堂兄娶了当地最美的姑娘,他把她的妹妹迎进了家门。如今爷爷奶奶 已作古多年,唯有保存完好的老房子见证了当年的一部分沧桑。

父亲那一脉,只有五叔留在老家,不过他住在港务局分的房子里,老房子那边就由堂兄一家三口打理。

我随着父亲顺着江南的窄巷款款而行,一起走进了他童年的回忆中去……

父亲就读的私塾已在新城区的建设中被夷为平地,倒是小学还保持完好。那年清明,家中的佣人因去扫墓而送迟了晚饭,他不耐烦地站在大石头上眺望,终于老佣人姗姗来迟,他居高临下,问送的是什么菜?因为祭祖,菜色不好,父亲又饿又气,一脚踢翻了饭盒。如今那块石头早不知去向,而他这种暴敛天物的做法,也让他在东北吃了近20年的苞米茬子,算是受到天罚。

小巷在脚下蜿蜒,一路上不断有远亲和旧友过来寒暄。我静立一旁,听他们说的,不过是寻常话语,却不知为何,心中感动万分。这一切的一切,分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又是说不出的熟悉和亲切,流淌在我血液中原乡的一部分,从脚蹋在故乡的土地上那一刻起,慢慢变成了越来越浓重的暖流,随着我飘泊了多年的心一起,有力地流遍了全身……

旅途劳顿,和叔叔一家又是第一次见面,且天色已晚,我们就没有马上去老宅,心里惦念,固然是累得睁不开眼,大脑却兴奋得不肯停下来休息。父亲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距上一次回乡,又是十几年没有回去了,次日晨光微熙,他就醒了过来,悄悄叫上我,带着我这个20多年未归家的女儿,继续我们的寻根之旅。

江南小城,哪怕是在清冷的冬日里,也是细致婉约的,小桥,流水,江南特有的民居,象诗象画,似曾相识,如在梦中。

堂兄一家,知道我们要来,早早起床,勤劳的堂嫂,把几间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诺大的天井中间,是一口被父亲说起过多年的井,那年他正是淘气的年纪,最爱两手撑在井边荡秋千似的摇来晃去 ,一次被爷爷撞见,怕吓到父亲掉进井里,马上闪在树后,待父亲尽兴跳出后,爷爷从树后一纵跳出,一把揪住他,好一阵痛打。父亲说起这段往事,不禁失笑,可没有笑完,眼角却落下泪来……

我们去到爷爷奶奶当年住的正房去,爷爷立在老友为他画的相上,威严地望着我。我和父亲一起深深地弯下腰去,都说我长得象他,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搬出厚厚的家谱,翻到我们这一辈,因为还没有出嫁,我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还留在上面,被爷爷一笔工作的柳体抄在上面,向我见证这位老人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厢房后面有一片地,听父亲讲,以前那里养着乌鸡,种着果菜,他最爱追在鸡后跑,在上学的路上,站在天桥上看人杀猪,从开膛破肚,到最后修理完毕,很血腥的场面,他却看得津津有味,且百看不厌。

父亲小时住的那间房子,窗外的那几棵树,还是当年他和爷爷一起种下的,如今斗转星移,已是参天大树了。墙角的六口大缸还保留着,虽说有井,也怕万一遇到干旱天气,水井里打不出来水,常年用来储水。

那年老家沦陷,日本人打进来,半夜佣人起夜,看到一条水蛇游出,恐是凶兆,第二日,奶奶就要父亲陪着她去琅山许愿,愿菩萨保佑在外的爷爷,那是父亲第一次登琅山。

江南是平原,方圆百里,很少见到山脉,琅山得地利,虽不高,香火却旺盛。作为奶奶最器重的儿子,去琅山,非他莫属。

父亲第二次登琅山,是向我的母亲求婚。琅山座落在长江边上,父亲背对青山,面向滚滚江水,同母亲说:我不能向你保证会荣华富贵,但我一定会一生对你好,永不变心……

如今父亲这是第三次登山。我陪着父亲,拾阶而上,站在山顶上,香火缭绕,脚下的江水,亘古不变地流动着,而人生却一转眼,匆匆几十年。我不信佛,却也买了一大把香,放在巨大的香炉里,是想求什么,还是谢什么,一时间也说不清。

父亲当年的老友,很多都先后离开家乡,散居各地,我们无从拜访,倒是把他领入音乐鉴赏之门的旧友还在。

老人和老大未娶的儿子住在一套光线不好,面积狭小的两室一厅里,真没想到一位小有名气的乐评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写出了一本本带有文艺气息的评论集的。屋角的一架钢琴,因他手抖,很久没人弹奏,怕是要调音了,又或许早就受潮了,江南那样潮湿的天气。我捡了一张藤椅坐下,听见沙沙的声音,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下断裂了。精神贵族,清贫,真是清高而贫穷啊!

父亲好象什么都没有看到,老友也完全不介意陋室,两个人畅谈当年往事。老友很体贴地问我,你喜欢什么音乐呀?我和他谈比才的卡门,德沃夏克新世界交响曲给我带来的震撼……他频频点头,父亲在一旁笑道:你别听小孩子胡说……

在老家的一个多星期里,是我和父亲最亲近的日子。那些往事,那些轨迹,那些抹不去的回忆,让我更好地认识了父亲,明白了他有时不肯言说的落寞。

结婚后,我忙着自己的小家,很快又随夫君去国,辗转各地,和父亲离得也越来越远了。

去年父母到我处小住,他们住在靠东的房间里。他喜欢阳光,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说,你看我这房间的光线多好?我最喜欢光线好的房间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圆圆的影子,要好一会儿,才会移到下一块地方去,被太阳照过的地方暖洋洋的。我最爱盘腿坐在上面,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要么就跳到他的大床上去,床上有他的味道,是一种旅行归来的风尘味。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问我:想不想知道我的口袋里给你带回来了什么?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得及洗澡换衣服,身上就有那么一种风吹过的味道……

上次我打电话回去,跟父亲说,我想如果明年回去探亲的话,抽空带儿子回内蒙古看看,让他知道妈妈小时候是在哪里长大的,都有着什么样的故事。父亲笑道:你们怎么都想寻根呀?上次你大哥回来,时间那么紧,他也还是带着你嫂子回了一趟老家,你二哥也说什么时候带你二嫂回内蒙看看。原来我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去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带着狂热上路,一心以为只要凭着执着就会成功。在碰了无数次壁以后,才发现原来错失了很多人生宝贵的东西,比如亲情。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什么是成功,我们也在不断地转换标准,以致于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失,不知何去何从。而其实我们并非无知,只是知而不行。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开始渐渐意识到生命中,原来除了金钱,还有那么多值得去追求的东西,特别是在自己子女一日日长大,懂得发问关于我们儿时,他们儿时的时候,故乡在那一瞬间,突然跳出尘封多年的记忆,原来我们从来就没有忘记根在哪里。

落叶归根,一同回去的,还有那一缕缠绕的,数不清,道不明的思乡之魂,它带着我们上路,无论一路上有多少艰险,路途多么遥远漫长,有它的指引,一定会去到我们思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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