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星星生活捷克佳/对许多人来说,安省小镇霍普港(Port Hope)是多伦多近郊观赏三文鱼洄游的最佳地点之一,但今年,对当地居民来说,他们可能很快迎来一项规模惊人的核电项目。
今年早些时候,安省政府宣布计划在这个距离多伦多约100公里、人口约18,000人的社区建设一座大型核电站。项目一旦完成,其发电能力最高可能达到10,000兆瓦,有望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核电站之一。
政府和核电行业对此充满期待,强调项目将创造大量就业、增强安省能源供应,并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
但对于当地的一些居民来说,这个消息却一点都不像“好消息”。因为这个小镇与核工业之间,已经有着长达近一个世纪的复杂历史。
更重要的是,—这里至今仍在进行大规模放射性污染清理。
**逾80年核工业历史让居民心有余悸
霍普港的核工业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
当时,Eldorado矿业公司在当地开设镭精炼厂。到了二战时期,随着铀矿成为重要战略资源,这家工厂开始进行铀精炼,并向美国军方供应相关材料。
这些材料后来被用于美国的曼哈顿计划——也就是制造世界上第一批原子弹的美国政府项目。
但核工业给霍普港留下的并不仅仅是经济和工业遗产。
几十年来,当地曾将受污染的土壤、岩石和建筑材料作为填充物使用,甚至被用于建设公园,道路,学校,民宅,其中一些材料甚至进入了居民的后院和房屋。
75岁的当地居民Faye More就是其中之一。她小时候居住的房子,以及后来自己养育孩子的房屋,都与当年的污染历史有关。
因此,当她听到政府宣布将在霍普港建设新的大型核电项目时,她直言自己“非常愤怒”。她说:“这里的人已经被忽视了大约80年。”
在她看来,当地居民过去为核工业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政府却再次把一个大型核项目带到这里。
**26亿加元清理计划仍在进行
事实上,霍普港目前正在进行的核污染清理工程规模极其庞大。
2001年,加拿大联邦政府与Port Hope以及附近的Clarington达成协议,开始处理当地历史遗留下来的低放射性废物。
这项工程被称为霍普港地区倡议(Port Hope Area Initiative)。
负责清理工作的机构表示,目前整个项目的成本约为26亿加元,被形容为加拿大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环境清理项目之一。
截至目前,当地约5,000处地点已经接受检测,约1,200处地点发现存在不同程度的污染,超过400处私人房产已经完成修复,十多个主要公共场所已经完成治理,近300万吨低放射性废物已经被运往当地之外的专门储存设施。
不过,清理工作远没有结束。剩余两个公共地点预计将在明年完成治理,而大约800处私人房产的清理预计要持续到2032年。
也就是说,对于一些居民而言,放射性污染治理甚至还没有真正结束。
**居民:刚清理完为什么又要建核电站?
66岁的David Erland和伴侣目前居住的房屋,正是正在接受治理的私人房产之一。
今年夏天,他们家的后院、棚屋和露台仍在进行清理。
然而,就在自家房产接受放射性污染治理的同时,他们却得知政府计划在附近建设一座可能成为全球最大的核电站。
Erland认为,这实在太讽刺。他说:“就在我们家还在进行清理的时候,我们却得知政府现在想在这里建设全球最大的核电站。”
他的房产从去年9月开始治理,预计今年初秋才能完成。
而对于一些邻居来说,这样的清理过程已经持续了多年。
居民Autumn Woolsey表示,她和家人经历了长时间的检测、清理和房屋恢复。她说:“这是八年来第一个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夏天。”
但她仍然强烈反对新的核电项目。她说,自己现在抗争的不只是自己这一代人,而是为了孩子和下一代。
**政府:现在的核工业已经完全不同
面对居民的担忧,安省电力公司(OPG)强调,今天的核工业与几十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OPG发言人表示,如今的核工业受到世界上最严格的监管体系之一约束,包括联邦政府对核安全,环境保护,放射性废物管理,核设施运行等方面进行严格监管。
麦克马斯特大学负责健康物理工作的Chris Malcolmson也认为,加拿大目前对于放射性废物的管理已经建立了严格的国内和国际标准。
他表示,霍普港正在清理的低放射性废物本身危害程度较低,只是略微超过可以不受监管条件下处理的标准。
对于新核电站,他认为其潜在安全风险非常低,而核电项目带来的能源和经济收益“远远超过”相关风险。
如果项目最终获批并建成,规模将非常惊人。
根据OPG公布的项目资料,新核电站最高可能拥有10,000兆瓦发电能力。作为对比,目前安省Kincardine的Bruce Power核电站拥有8座反应堆,总发电能力约为6,500兆瓦。
也就是说,新项目的规划规模甚至可能超过目前全球最大的核电设施。
安省政府表示,OPG希望在2030年代获得建设和运营许可证,并在2040年代开始发电。
OPG预计,该项目整个生命周期可以创造超过10,500个就业岗位,并为安省GDP贡献约2,350亿加元。
**当地居民:我们不想再成为“代价”
霍普港居民Faye More并不接受政府的解释。她认为,Port Hope已经拥有两处核工业设施,同时还承担着几十年来的污染治理工作。
她说:“这里的人已经被利用了,他们已经承担了代价。我们说够了。”她甚至认为,当地居民正在被政府视为“可以牺牲的人”。
她目前领导一个关注当地健康问题的委员会,并计划继续推动反对行动,包括向政府施压、提高公众关注度,甚至不排除通过法律途径挑战项目。
今年6月,她还向加拿大审计长提交了一份请愿书,希望根据联邦政府即将推出的环境种族主义与环境正义国家战略,寻求相关保护。
**市长:污染清理和新核电项目是两回事
霍普港市长Olena Hankivsky则强调,居民不能把历史污染治理与新核电项目简单地混为一谈。
她表示,两者虽然都与核工业有关,但性质、时间表和监管体系完全不同。
过去的污染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而新的核电站将在今天更加严格的安全、环保和监管标准下设计、建设和运营。
市政府也表示,目前项目仍处于早期评估阶段,将全面研究其环境、健康、社会、经济以及对原住民社区的影响。
市长承诺,当地居民的意见将成为市政府最终立场的重要参考。
**最大的担忧:核电站会不会离居民家太近?
对于农场主Sarah Sculthorpe来说,这个项目更加直接。
她嫁给一名在霍普港生活了八代的当地居民,并在近50年前搬到这里。而如今,政府为核电项目划定的土地,正紧邻她家的农场。
过去几个月,她一直在挨家挨户拜访邻居,与政治人物、核工业专家沟通,并大量查阅资料。
她认为,项目规划土地面积约为1,300英亩,其中约700英亩属于环境敏感区域。
她最大的担忧之一,是这么大规模的核设施建成后,自己的房产与核电站之间是否还有足够的安全缓冲区。
她还质疑OPG在项目规划方面是否足够透明。
OPG则否认这一说法,表示已经与项目附近居民以及整个社区进行了广泛沟通。
**“我们不希望孙辈住在核反应堆旁边”
Sculthorpe说,她的丈夫小时候上学时,曾在路边沟渠里看到过黄色的“黄饼”——一种铀氧化物粉末。后来,他还加入了当地反对不负责任核废料处理的民间组织。这个组织曾在上世纪80年代推动霍普港环境治理。
如今,Sculthorpe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孙辈。她说:“我不希望我的孙辈在核反应堆旁边长大。”
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关于土地和房产的争议,更是一场非常情感化的抗争。
她认为,如果居民不能让更多人了解霍普港过去几十年的历史,那么项目很可能最终还是会推进。
**一场“核工业新旧时代”的碰撞
霍普港如今面临的争议,本质上是两种声音之间的碰撞。
一边是政府和核电行业认为核能是未来能源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一代核设施拥有更加严格的监管、安全标准和技术体系,同时可以创造就业、推动经济发展,并帮助安省满足未来不断增长的电力需求。
另一边则是当地居民,他们称不是反对一切核能,而是不愿意再次成为核工业发展的代价。
对于这些居民而言,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因为他们的房屋、土地和社区,直到今天仍然在进行清理。
而现在,他们又被告知,这里可能要建一座全球最大的核电站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项目仍处于早期阶段,霍普港的反对声音已经开始越来越强烈。
对于这个曾经为核工业付出巨大代价的加拿大小镇来说,下一座核电站究竟意味着“能源未来”,还是“历史重演”,或许才是这场争议真正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