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15/川震周年:700家长要求彻查“豆腐渣”校舍

亚洲周刊张洁平/川震一周年,北京在汶川映秀镇举行隆重纪念仪式,各地民间也有各种祭奠仪式。官方舆论一面倒宣传感恩与重生,北川灾民伤痛依旧,遇难学生家长发现豆腐渣校舍建筑图纸,要求追查,七百家长在废墟手捧遇难孩子遗像抗议,而官方高压让他们更添伤痛。

地震过后的一年,姜勇的家由摇摇欲坠的小屋,搬到了北川擂鼓镇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板房。只要在家,姜勇隔几天就要拎上两瓶啤酒,穿过镇上新修的一条“工”字形马路,马路尽头仍然倒塌着房屋,两边是重新开起的羌族饭店;再晃过老县城入口的路障和警察,越过任家坪的农田和山路,一直走到北川中学的后门。

走到了,他就坐下,在学校前的泥地上,自己喝一瓶啤酒,把另一瓶倒空。“这一年,总有一百多天吧,我都在这里,和我儿子喝酒。”姜勇的儿子姜栋怀,十七岁,北川中学高一一班学生,地震时,他和他的一千三百多名同学一起,永远埋在这片巨大的废墟。

二零零八年,北川中学的二千七百九十三名学生,在五一二地震之后,仅幸存了一千三百四十二名。二零零九年五月六日,距离四川大地震周年祭还有一周的时候,四川省政府首次公布四川大地震中的遇难学生人数:四川全省一共有五千三百三十五名学生死亡及失踪。

但是全球瞩目的倒塌校舍质量问题,各级政府给出的答覆依然含糊其辞。五月七日四川省建设厅厅长杨洪波表示:“就目前的调查及鉴定情况看,没有发现主要因为建筑质量问题而倒塌的校舍。”五月八日建设部城乡规划司司长唐凯在国务院新闻办发布会上表示:“还没有发觉是人为因素使建筑物在灾害过程中损坏,使人遭受伤亡。”

一以贯之的逻辑是:校舍因为不可抗力倒塌,那么,它是不是豆腐渣都不重要了。官方的结论并未否定校舍质量问题,而是巧妙地回避了。但死去孩子的家长们显然无法忘怀。姜勇仍然记得,钻进北川中学废墟里,找到自己孩子冰冷尸体的那一天,他扳开的细弱钢筋。

姜勇和妻子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孩子被掩埋的那一刻,自己竟然远在千里之外。二零零四年开始,他和妻子尹显英一直在浙江打工,他们四年没回过北川的家。“每次都舍不得那个火车票”。儿子在北川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上一次见到儿子,还是零七年。儿子初中毕业,去上海找复旦大学的表哥玩,顺路看望了在浙江打工的爸妈,匆匆一面,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地震那一刻,夫妻二人工资都没来得及领就直奔机场,成都机场封闭,就飞到重庆,花了一千一百元,从重庆机场直接打车到绵阳,一直赶到北川中学。那是五月十四日凌晨,儿子上课的六层教学楼,已经垮成一人多高的废墟。北川中学的操场上,满是哭喊的家长、受伤的学生,和不断抬出的尸体。

姜勇和妻子在废墟上、尸体里找了整整三天,直到五月十七日,才在儿子同学的指引下,找到教室的位置,爬进去,在废墟里坍塌隔断的空间,找到儿子。“没法描述当时的感觉,那个心里痛的,痛得不得了。看着他压在那里,就是一个防盗门压在他身上。他那天是上多媒体课,学生可以自由组合坐,以前跟他坐同一排的那个人都没死……他们高一有十个班,就他们高一一班死得人少一点,他们班七十个人,只死了十一个。他要不是坐在最后……”

姜勇低下头,说其实儿子身上都没什么伤,只是下半身压在防盗门下。“塌下来那个空间我爬进去,还有这么高的空隙在里面,还支撑住的,要不是有一个防盗门压下来的话他没事的,找到他的时候我老婆自己用氧气把门割断,一拉就出来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当时没人救。父母没在自己身边,出了这种事,谁给你救啊……”

姜勇的手机里至今还留着儿子发给妈妈的短信。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六日:“妈妈生日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快乐。”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一日:“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尹姐。”“他还管他妈妈叫尹姐,还在开玩笑呢。”地震前一天是母亲节,许多灾区的家长都记得,很多孩子在这一天留下了给爸爸妈妈最后的纪念。

姜栋怀甚至留下了“遗书”。地震之后,北川中学的老师找到姜勇,递给他一张看不出字舻的白纸,泣不成声。举起白纸,转一个角度面向阳光,无色的划痕清晰呈现:“爸爸妈妈对不起,愿你们一定走好。姜栋怀,高中一年级一班。”这张白纸姜勇一直随身带着,摸起就要落泪。划痕如此之深,一年之后再看,字舻仍然模糊可辨。

“老师说,这是在教室附近发现的,应该是用木棍或者指甲划出来的……”去年地震期间,这张纸条曾经感动了无数人,而在姜勇心里,最揪心的就是这句“对不起”,“傻孩子啊,该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姜勇夫妇还有一个小儿子姜栋文,姜栋怀的亲弟弟,在任家坪小学读书。任家坪小学在地动山摇中挺立未倒,弟弟和他的同学们毫发未伤。

“早知道这样,真的不叫他读这个北川中学。”姜勇说,哥哥成绩从小就比弟弟好,初中考高中时,一千六百多人里面姜栋怀考了第三十五名,被分到北川中学高一一班,“火箭班”,好学生扎堆的班级。可现在小儿子也会说:读书好有什么用,“哥哥说死就死了,我爷爷那么大年纪都没死”。

板房里很少能看见栋文。“他都是在外面耍到很晚才回家”,姜勇叹一口气说理解小儿子,“在外面开心一点,这个家,有时我都不愿意回来”。这样住着已经一年,床头就放着儿子的遗像,姜勇说:“这哪还是个家?现在我等着给孩子一个说法,有了说法,我就带着全家离开北川,哪里打工不能生活?我们不要再回这个伤心之地了。”

姜勇所说的“说法”,正是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学校建筑质量问题。零八年六月,姜勇看到了家长手中流传的一叠厚厚的北川中学施工图。北川中学高一五班遇难学生母灵芝的父亲母勇贤,做建筑行业多年,已经是施工老板(包工头)的他一见到北川中学垮塌的废墟,就意识到工程质量有问题。地震发生后不多久,母勇贤便来到坍塌的北川城建局废墟上,挖出了保存在城建局的北川中学的四十张建筑施工图,以及当时的协议合同等文件。

家长们又在北川中学的废墟,拍下倒塌墙体的细节照片,预制板中扭曲的钢筋,断裂的钢筋与手指的粗细对比等等。在细致的对比中,他们发现,倒塌的教学楼中钢筋使用情况与施工图纸所设计的并不符合,至少十六处钢筋存在偷工减料,如“墙承式构造柱”(承重墙柱),施工图注明要用八根直径二十毫米的钢筋,但实际只使用了四根钢筋,且直径只有十六毫米。

这一叠图纸的出现让姜勇无法安心了。他也记得儿子遇难时,在断壁残垣中看见的那些又少又细的钢筋。“旁边几米就是一栋七十年代盖的旧楼,好好的。”一千多名北川中学遇难学生的家长,就此开始了漫长的上访路。

“六月,母勇贤把图纸找到了,大家就知道建筑质量有问题,都在找政府。政府当时给我们也答覆说,等建筑专家来,一定先鉴定北川中学。但最后又不了了之,一直说没有证据。”一位王姓学生家长给记者翻出整整齐齐的材料、照片,说:“证据有啊,这个图纸出来了,和这个一对比,这个叫不叫证据啊?”

没有更多的专家可以帮他们鉴定。这些家长自己去过省政府、市政府、县政府,每次花一笔钱,复印厚厚一叠材料、照片,征集签名,自筹路费,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诉求:“政府要来查,要给我们的孩子一个说法。”一次一次,从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开始,一直到零九年四月份,十几次的上访,多的时候有上千人,少的时候也有一两百人。

他们彼此本不认识,却在戴着自己孩子的遗像,一次一次与政府对话、谈判、抗议中结成了患难之交。家长提出的要求是查清楚房子为什么垮。起初政府答覆是“正在查”;零九年两会以后,含糊的答覆变成:“地震的强度、烈度,是造成包括学校、医院和一大批公共文化体育设施在内的这些公共服务领域设施受损的最根本原因。”

家长并不满意这个结论。“到底学校是不是豆腐渣?他们还是没说清楚。”二零零九年四月,有家长代表到了北京中纪委。中纪委负责接访的人看见他们就说:四川的问题不是解决了吗?怎么还没解决啊?王姓家长告诉我们,他们也找过无数来北川采访的记者。电视上报道过的知名“揭黑”记者,他打了上百个电话去申冤;中央电视台到擂鼓镇来做节目,也有家长把著名主持人拉到场下,塞给他厚厚的申诉材料。

“有记者说这事得等个三五年,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有记者来认真地问,但后来也没见报道出来”,家长们并不理解“大环境”的艰难,他们觉得孩子的冤屈源头只是当年建学校的那几个领导、建筑商人,而这些没能帮助他们的记者,是“不敢得罪人”、“没有正义感”。

很多家长还不知道,母勇贤曾把北川中学施工图的扫描件上交给四川省公安厅,第二天,他却被八名警察带走,并被威胁说这是国家机密,如果把施工图泄露,就是泄露国家机密。人已经离开北川的母勇贤亦向亚洲周刊证实,警察没收了他手中的施工图。

二零零九年的五月十二日终于在人们复杂的心情中到来。约七百名北川中学的家长在一年后的两点二十八分,站在了老北川中学的废墟门口,多数人捧着孩子的遗像。姜勇的妻子尹显英再怀孕了,肚子已明显隆起,预产期是六月二十日。可尹显英还是挺着肚子来到废墟。无论是姜勇还是妻子,都没一点迎接新生的喜悦。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高龄产妇所需要的照顾。

同样的时刻,国家主席胡锦涛站在震中映秀漩口中学的废墟前,那里铺满黄白两色的菊花,有刻画抗震救灾英雄群像的大型浮雕,有正式而庄重的红色地毯,有代表全体政府低头默哀的国家领导人。胡锦涛在表达了深切哀思之后,告诉全国人民要更加团结和奋进,“以优异的成绩迎接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

同样的时刻,原定在成都市鸣笛一分钟的哀悼方式被临时取消,但天府广场上仍然聚集了各地赶来的四川人。他们唱国歌,泪流满面。同样的时刻,在北川新县城的板凳桥镇,新北川中学正式奠基。这个耗资超过两亿元的新工程,号称要以“零容忍”的态度来面对每一个建筑瑕疵。遇难学生家长,没有人愿意去看新的北川中学。

北川中学幸存孩子的临时校园里,每一个教师都精心复制了温家宝总理的题词“多难兴邦”,挂在墙上。五一二大地震中倒塌的七千多间教室,让新的学校在四川乃至全国建起时,学会“零容忍”;但是,死去的五千三百三十五个孩子,他们的难,又该谁与家长分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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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ackjia (Post author)

    维权变聚众闹事:大地震第一位死者家长遭起诉

    苹果日报/四川5.12地震刚过一周年,当局并没有放松对不断上访、遇难学生家长们的打压。地震重灾区,北川县遇难学生家长代表何洪春,15日被当地法院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起诉,他的代表律师李方平15日接受本报电话采访时表示,法院将在下周开庭,并当场宣判。李称,当局对何的指控证据不足,但因政治因素,为杀一儆百,何被判监的机会很大。而何是内地首个因维权遭起诉的遇难学生家长。

    李方平律师表示,他是在上周五接获绵阳巿法院通知,何洪春案15日在绵阳巿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开庭。李称,法庭15日下午3时半开庭,何的姐姐和姐夫,以及20多名来自北川的遇难学生家长都到庭旁听。但当局并没有当庭宣判,仅宣布将于下周再度开庭,并作出判决。

    当局杀一儆百 入狱机会大

    “我看了起诉书,当局对何洪春指控的罪证,根本证据不足,不构犯罪,但因为政治因素……”李方平表示,在当局拟对维权遇难学生家长,达杀一儆百之效的背景下,何被入罪的机会很大。根据大陆法律,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将被判处3年以上7年以下的监禁。

    何洪春去年9月27日,被当局指涉嫌组织家长到保险公司抗议,被当地公安拘捕后,今年3月20日被法院正式起诉,原定于上月3日审讯,其后被法院延期。李方平称,由被公安拘捕,到检察院起诉,以及15日上庭,何一直否认自己有罪。

    李方平与另一名代表律师江天勇,14日曾到绵阳看守所探望何洪春,但自何被关押后8个多月来,家属没有机会与他见面。何对审讯表示有信心,因为他坚持没犯罪。何说,自己的身体还算过得去,前段时间,患上比较严重的感冒。

    未能查看证据 辩护权利受损

    李、江两人曾跟法院交涉,正式开庭前,准备所有检察院有关犯桉证据的3份卷宗,让他们查看,但这次法院仍未准备齐全,并推搪至检察院,但检察院说巳移交法院,结果没法看到3份卷宗,影响律师及被告的辩护权利。李说:“我们只能根据起诉书,还有了解到的我们调查取证的,以至何洪春本人的陈述,将在法庭上做辩护,我们辩护权的阻碍相当大,也违反了刑事法的规定。”

    据何洪春姐夫张先生透露,现年47岁的何,自去年8月起替外甥遇难女儿张羿洋申诉,被曲山镇小学及幼儿院遇难学生家长,推举为代表,当时有8名代表。其后9月,由北川县政法委张中凯,与北川县政府、教育局、公安局领导,及保险公司代表,一起召开协调会议,何被政府选为家长代表,而他代表的10多间学校包括:北川中学、曲山镇小学及幼儿园、陈家坝中小学和禹里乡学校等等。

    据悉,何洪春被拘留后,北川县公安局曾在去年10月14日,于擂鼓镇举行“打击个人刑事犯罪审判大会”,有目击者指,何被押往现场,及游街示众。

    5.12大地震中,北川中学两座教学楼倒塌,3,000多名师生中,约1,700人遇难。曲山镇小学两幢3层高教学楼倒塌,有500多名学生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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