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星星生活捷克佳/它们曾是自然复苏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城市的“霸主”。每年春夏,加拿大鹅成群结队归来,占领公园、街道与校园。人们看着它们从空中掠过,既感到骄傲,也暗暗皱眉。我们拯救了它们,却没想到,也重新定义了自己与自然的距离。
一、在渥太华的秋天,看一场“鹅之狂欢”
深秋的渥太华,里多河在霍格瀑布下游回归野性。河水浅浅流过卡尔顿大学旁的林地,一群群加拿大鹅正聚集在此——成百上千只,拍翅、鸣叫、追逐,喧闹如一场盛大的集会。
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鹅群从天而降——五只、八只、十二只。它们急速俯冲,甚至在半空中“打滚”来改变降落角度,精准地滑入河面。偶尔,一两只展开追逐,长颈低垂、喙张开,半游半飞地掠过水面——那是求偶的炫耀,或是一场小小的权力游戏。
在它们的世界里,汽车的轰鸣、火车的掠影都不重要。自然学家、卡尔顿大学退休教授迈克尔·朗茨(Michael Runtz)解释说:这里的鹅群混杂着两类——一路从北极迁徙南下、途经渥太华休憩觅食的候鸟;以及常年定居的“定居鹅”,后者甚至在冬天也懒得离开城市。
二、曾经的“灭绝物种”,如今的城市噩梦
这些定居鹅,学名Branta canadensis maxima——“巨型加拿大鹅”,体重可达8公斤以上。它们如今遍布南加拿大和美国北部的城市:啄食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占领公园、在湖边与人争道、还留下难以忽视的绿色粪迹。
它们的数量多到令城市不堪其扰,也成为机场航班的潜在威胁。各地政府纷纷想尽办法——用无人机、牧羊犬驱赶,用“摇蛋法”控制繁殖,甚至少量执行捕杀。但事实是:这一切都是人类造成的。
“动物本身是无辜的。”朗茨说,“它们从未要求被人工繁殖、被重新引入。如今的泛滥,都是我们一手酿成的。”
三、从“灭绝”到“复活”:科学史上的奇迹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二十世纪中叶,这种巨型鹅曾被认为已经灭绝。
1954年,著名鸟类学家德拉库尔在其名著《世界水禽志》中写道:“巨型加拿大鹅似乎已经绝迹。”
直到1962年,美国明尼苏达州的一个湖泊上,人们在冬季发现了约4000只神秘的加拿大鹅。研究者哈罗德·汉森博士(Dr. Harold Hanson)前去调查,震惊地发现这些鹅比任何已知亚种都大——正是被宣告灭绝的巨型鹅。
那一年,汉森在零下十度的风雪中,用捕网抓获部分样本并测量体重。当称重结果远超常理时,他以为秤坏了。复检后才确认:这是现实中的“巨人”。
他在研究笔记中写下激动的句子:“我意识到,罗切斯特湖上的这群鹅——正是Branta canadensis maxima!”
自此,巨型加拿大鹅的“复活”震惊北美。保护机构、狩猎团体和政府纷纷投入繁育计划,帮助这一物种“重返大地”。然而,短短几十年后,问题开始反转——它们活得太好了。
四、被人类“造出来”的生态困局
上世纪70年代,安省政府甚至在多伦多岛人工放养了一对巨型鹅。六年后,数量暴涨至上千只。新闻报道称:“它们在机场附近筑巢,幼鹅能让飞行员心惊胆战。”
类似的繁育计划在整个北美蔓延。到了90年代,科学家惊呼:这已成为“失控的成功”。原本的保护行动,反而制造了生态新问题。
如今,巨型加拿大鹅的数量以“指数级”增长。它们学会了在城市生活——喜欢修剪整齐的草坪、人工湖泊和高尔夫球场,不再迁徙,也几乎没有天敌。
正如生态学家奥里尔·富尼耶(Auriel Fournier)所说:“这既是保护的成功,也是失控的悲剧。我们低估了它们适应城市的能力。”
五、“哈德逊奇迹”与人类的辩护
2009年,美联航1549号航班在纽约起飞后撞上了一群加拿大鹅,导致发动机全毁,被迫迫降哈德逊河——那就是著名的“哈德逊奇迹”。
事件后,纽约市捕杀了上千只城市定居鹅。然而,科学家后来分析残骸羽毛发现——撞机的并非“城市鹅”,而是一群从拉布拉多迁徙来的候鸟。那些被屠杀的巨型鹅,其实是“无辜的”。
更讽刺的是,能分辨出真凶的关键,正是汉森当年的标本收藏。若没有那位半个世纪前救回物种的科学家,人类或许永远不知道自己冤枉了谁。
六、人与鹅的共业
回到渥太华,朗茨教授看着大学草坪上那群悠闲的鹅——它们几乎不躲人、不让路,甚至不避自行车的鸣笛。
他叹道:“我们扮演了上帝,让它们重生;现在,又成了魔鬼,想要消灭它们。”
科学研究表明,加拿大鹅已在地球上存在近三百万年。与人类的冲突,只是它漫长历史中的一瞬。
2024年,卑诗省的摄影师蒂姆·西尔(Tim Cyr)曾花七个月救助一只被箭射中的加拿大鹅——他给它取名“威尔逊”。那根箭贯穿了它的后背,却没要了命。志愿者最终捕获并治愈了它,让它重新飞回蓝天。
西尔说:“这是人类造成的伤害,我必须尽力去弥补。”
七、我们与自然的因果
生态顾问迈尔斯·拉蒙(Myles Lamont)在救助“威尔逊”时说过一句话,也许能为这场漫长的争论作结:“它们只是利用了我们创造的环境。我们破坏了生态平衡,如今只能自己收拾残局。”
加拿大鹅的故事,某种意义上正是人类的故事——
从“复活”到“泛滥”,从“怜爱”到“厌恶”,它们始终只是镜子,照出我们如何塑造自然,也如何被自然反噬。
文章节译自国家邮报:
https://nationalpost.com/feature/in-defence-of-the-canada-goo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