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13/回国杂记:那块斑驳的国营牌匾

/** 本周《星星生活报》值得关注的两篇稿件之一。一位移民加拿大的老人回乡探亲,看到当年流血流汗奉献青春的国营纺织厂如何在“改制救厂”中被人变相巧夺,导致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成为私人的囊中物,还有老工人的生存现状。Jack 注**/

(星星生活专稿/作者:樟树)去年春,妻提出回趟国吧?我同意。是啊,该回去看看了!虽然我在加拿大已经生活七年,已和其他移民一样,视这里为自己的第二故乡,可是说实话,我的眼前,梦寐里总摆脱不了中国。

尽管我不是改革的既得利益者,还因工厂发不出医疗费差点没了命,曾经的往事不堪回首噩梦不断……可直到现在,我仍在为国家的开放叫好,我更想回去看看,想回去,很想回去,哪怕是再瞅一眼。因为在我的心底,无论如何,我也难和祖国割舍。

是什么原因使我好了“伤疤”忘了痛?是我的脸,和我家乡陕西黄土高塬一样黄?还是我的魂魄,我的肉身有黄泥捏的成分?要不然定是我的血里渗有黄尘?才使我对那沟豁连绵的高塬那样痴迷?

谁知道呢?原因我是说不清的,我只知道我爱从小长大的小城,冀希望它的兴旺。我时不时常思念,思念厂里和我一起流过汗水的工友们,抬我去转院抢救,仁慈善良的师傅们,我会为他们高兴,会为他们流泪。

我不光有爱,还有愤,我气愤分配的不公,愤恨官员的腐败。这也促使我回去看看。我去年11月回去,前几天才从国内回来。感受在心田涌动,于是写出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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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阳点滴之一——秦始皇的故都

陕西咸阳是座小城,在黄土高塬下,离西安25公里,黄河第一支流——渭河,绕城南而过。如此之说过去是对的,仅从地理说,现在也对;高塬依然,渭河依然。

近年来城市建设的高速发展,特别是渭河南那条连通咸阳-西安的“世纪大道”,两座城市间已经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另外,渭河绕城南虽然没变,但已成涓涓溪流,而且河水大半是上游和咸阳城里经过处理的污水,要想真的恢复原先的势不可挡,滔滔黄浪,得看秋天龙王爷高兴下雨发水不?

总之,秦始皇的故都咸阳在变,变的连我这个咸阳人都有点吃不准东西南北。变的咸阳人急急忙忙,在“水上公园”的高处,竖立起高大的秦始皇石像,以强调过去曾经伟大过的咸阳,及它的皇上。

这次回来,友人说河滩修起水上公园,又长又漂亮,还有高大的秦始皇像!我去看了,果不其然,在公路桥到铁路桥之间,占了半截河滩,顺河筑起大坝,圈起一槽清水的人造湖。水深三米,宽三四十米有余,长约几里。摆了游艇,引得游人住足,情人相拥。

那咸阳湖虽不是很大,可在西北干旱之地,有一泓清朗明汪的湖水,也的确难能可贵!而且那人工湖开了本市公园免费先例。除了观赏游玩陶冶市民性情,还滋润净化半个城市的空气。据说工程讲究,防水橡胶做湖底,钢精水泥浇注成围堰,百年洪峰无可奈何,引流蓄水旱涝无妨。所以花费数亿,上级、百姓、网上没见几个漫骂反对,也没揪出工程贪污犯。可见是好事,也是值得赞叹的政绩。

光是河边修湖,那就显得单调,不够气派,还失去寓意。于是在湖的北边,顺坡而上,一满的褐红麻色,花岗岩石条石板铺地,开辟成广场。广场宽阔,聚万人不成问题,广场建有地下停车库。那天游人说不上几百多少:溜腿闲逛的,耍鸟放风筝的,闲谝(说闲话)议论的,锻炼身体的,谈情找爱的,握擀面杖粗毛笔,沾水,石板上练大字的,专门来观景的,男男女女个个在广场显得渺小。我感到,连我自己都微小到象汤盘子里的芝麻点。硕大的广场,晚上各种各色灯光,照高亮底,排列有序,渲染的广场五彩通明。成为靓丽美景,不可不看。

再往北至高极尊之地,立有秦始皇石像。基座不算,光像高18米,雕像石料为石麻白;是北京的设计,福建人雕工。秦王长什么模样没人知晓,但他的凶残广为流传。这个秦始皇头上有云海缭绕,他二目圆瞪一脸的威严,挺胸鼓肚,掖下挎长剑,左手握剑柄。那形象动则横扫六国,静则焚书坑儒,一派的无情霸道。

像虽传神,我却不甚喜欢。也不明白立他的意义?是回顾历史自我陶醉?还是汲取教训展望未来?虽然对秦始皇的功过还在争论,我还是希望他们烟灰冥灭,不再干扰人间;使借他们的尸还魂者永远失望。

我喜欢像后东西两侧各竖的,四个华表般的石柱。柱高数丈,雕飞天缠柱盘龙,龙牙外露龙爪刚强,龙头接祥云龙尾扫澎湃大海。龙在奋力腾空,好一条搏天连海呼呼生风的飞腾苍龙!雕的逼真,龙、海、云浑然一体,不仅能看到滚动,似乎有声可听,活灵活现呼之欲出,看着十分带劲。这才是雄起腾飞的象征!

愿咸阳似巨龙腾飞!而不是靠秦始皇怎样。国际歌唱道,从来不靠神仙皇帝,靠我们自己。这个自己就是人民,古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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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点滴之二——腐败从上级开始

我不否认历经改革,咸阳变的欣欣向荣。楼越建越高越阔气,路越修越平越宽敞,私人企业星罗棋布。一般人穿的吃的住的普遍比过去好;发财人的高挡住宅区,小径通幽美如花园。整个市面看上去兴旺繁华,灯火辉煌歌舞升平。我为此而欢呼。

但是,我也有忧虑。忧虑的是,在繁荣的背后,有我们国营职工付出的多少牺牲,国有资产流失的多大代价?我气愤的是,那些有权的既得利益者,趁改革之机,贪婪地揩走了多少民脂民膏?他们到现在仍在作威作福,并没受到惩罚。公平何在?天理何在?

今天我又回来了。寒风掀起我的衣角,天阴沉沉灰蒙蒙的,不知要下雨还是雪,或根本不是?我站在工作了几乎三十年的工厂大门前,看着大门上,一块为“国营 xxx厂”,一块是“xx公司”的牌匾。思绪万千,悲愤交加。

我悲的是,那块曾让我自豪的国营牌匾,现在光辉不再,油漆龟裂斑斑剥落蒙满灰尘,原先刚劲的字体模糊了。国营厂现在名存实亡,只剩块招牌;而那招牌象个被歹徒强夺豪取抽光了血的老人,在寒风中向我控诉着不幸。确实如此,我们这个原本赢利的国营大厂,已经被几届领导“合法”巧夺,以“国资流失”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性质,成为私人公司了!

往日我们国营的辉煌,只能是史册回忆;国营怎样,如何?已成有过那段经历人的难忘旧事,声声叹息。

我爱国营厂。我经历的革命年代,注定了我象颗咬定不松的螺钉,为国营厂献出青春。直到我几次口吐鲜血病倒,干不动为止。为此,我无怨无悔,因为那时我们5000多职工,每年能为国家上缴1000万左右的利润!当年的1000万是多么值钱,能盖几个大工厂?修多少铁路?买多少飞机大炮?我们不是白干,是为伟大祖国作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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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的教育使我认识到,我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是国家的主人!而我的工资整整十年——42块5,刚够买一条榆林毛毯。我依然不觉得少。至今,我对流在国营厂里的汗水和血水,无悔。

再看“xx公司”的牌子,它虽挂了个端正,有人擦洗维护,字迹如新,显得神气不消,但我对它愤然。因为它不知耻,把国家的厂房、机器、土地、劳力、资金,改头换面,原封不动地窃取成私人财产了。

可笑的是,我还是“xx公司”的小股东。出过1000元股金。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们一般职工入的那丁点小股,只是鱼目混珠,当了侵吞“国资”大蛀虫们的挡箭牌。

此事说来话长。80年代后期,善良的职工们为改革欢呼,学者鼓噪冲破条条框框,我们只往好里想,积极拥护,因而改革一路顺畅。

那时,省纺织公司某局长赤臂上阵,亲自办公司。他的公司卖给各厂的棉花、化纤比市场贵,厂子只能“笑纳”。因为厂长、书记是局长大人任命或参与任命的。当时我们工人听到这话硬是不信,不信共产党的局长,会这样不顾大局,坑害国家?

腐败由上级开始向下传染。我厂也成立厂长直属,与纺织不相干的公司。厂长批给那些公司的钱如流水,使生产资金减少,周转困难起来。不久发现厂长家装修,书记家安空调,都是厂办公司孝敬的。那时工人还有发言权,可以指着他们鼻子。后来领导学了乖,给职工施小恩,修路装暖气。他们说这都是有了厂办公司,资金能自主的好处。工人好哄要求不高,有人笑嘻嘻地说,你们吃肉,叫俺也喝了腥汤。

就是这个“施恩厂长”,到90年代退休时,我们厂出资千万和香港合资,设在广东的服装厂,奇巧的“到期解散”,与我厂再无关系了。其后被他几乎不花钱,轻巧的“承包接管”,从此厂子“合法”的成了他的!职工们义愤填膺,一致要求彻查!

第四副厂长,一个来厂时间不长,转业的团级干部,夸下海口:不查个水落石出不回来!一个半月后他神气不再,灰溜溜的在厂里出现。问和他一块去查的财务副科长,说:咋说呢?只能说老厂长有本事,合同定的巧妙。

某局长还在位,此事不了了之。后来省纪委要查某局长,偏不偏他立马病死了。一死救众人,各厂送了花圈,此事烟消云散。

新上任厂长大揭黑幕,会上宣扬厂里已经政策性亏损两千万!众人听的吃惊!他的治厂方针只一个字:“严”! 他说芝麻榨的越狠,出油就越多!他说,最好的管理是开除!砸饭碗!他独断独行,推行他是厂,厂就是他,成立“强化办”管制全厂。车间厕所上锁,工人解手记时间,大量工人下岗,找茬扣钱开除人,当时人人自危无理可讲。

在这种高压情况下,他反复强调厂里资金困难,提出“改制救厂计划”。即剥离出挣钱的车间,成立股份公司,要求职工按级别入股。当时我感到厂长虽厉害不近人情,出此下策也是为厂。我带着疑虑,还是带头参股了,并要求下属响应,批评不参股者不爱厂。第二年我分得了红利,沾沾自喜,觉得救厂有我一份。

我因病退休那年,听到一个吃惊的小道消息,厂长及高层不断地增股,分红几万。我开始算帐,我入股1000元才分100。他分得几万,少说入了几十万?都在一个厂,谁不知道谁?他家哪来那多钱?

退休前他提了新人,就是那个强化办主任。不久,陕西日报刊登文章,严厉批评他粗暴对待、压制职工。全国性的工人日报全文转载,上纲上线加了评论。他提的现任厂长,还把过去的责任推个干净,以显清白。这样就有人在他家门上抹屎撒尿,有人恨的打他。他不敢在厂里住,在大城市买了宅子躲起来。我才意识到他及他的厂部班子,那么严厉压制民主,除了霸道一定还掩饰着什么?难道真是“一届穷知府,万两雪花银”?他那个股份公司真是一心为厂?我不得不这样想。

那时国营厂虽被蚕食,还有一定的生产规模。我这次回来,他们说,现任厂长更辣,国营部分被他彻底弄没了,全成了“xx公司”。退休老职工现在不准进厂,说是影响生产!天那,干了一辈子落了个“影响生产”!?

现在,老家伙被一脚揣。他们怎么生产,不知道,分多少股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改制不是咱想的那样富国富民。只是“改”咱老家伙,让他们变着法的“制”富。我相信这不仅仅是牢骚话,而是大实话。因为这些老职工,我跟了他们多半辈子,了解他们,他们不会编排撒谎,是好是坏是人是鬼,他们心里明的和镜一样。

纺织系统的遭遇让我叹息。咸阳号称纺织城,另外几家国营纺织大厂,不是被外资便宜收买,就是换了招牌,职工为此上街抗议。学者现在才说,绝对的权利导致绝对的腐败,国营资产流失严重。我们这个国营大厂,如今越来越衰败,而领导越来越肥的流油,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例子吗?

我终于跨进家属区大门,看着熟悉的楼房和马路;看着热情不减的老友迎上来了,感慨涌动。老友盯着看我,我瞪大眼睛瞅着他们,都说不出来了。我把头抬高,看着正北厂生产区的烟筒,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我不能说,不能,那烟筒它不姓“国”了。这话不能说,那是一把伤心的刀。我的眼框几乎渗出泪。

我知道历史不可倒退,要向前看,就是荆棘路也要闯!我知道回归国营已不可能,也不必要。我相信改革会深入,改革不会因蛀虫破坏而停止。国营的那块牌匾,迟早会成为悬在蛀虫们头上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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